门后面的世界,并不像他们想的那般,充满了怪异和荒诞,又或者是鬼怪与惊险,它依旧是一条台阶。

这里是一个拐弯,类似于现在的房屋,二楼通向三楼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平台,这个平台的后面有一扇门,他们就是从这扇门里进来的。

看样子,往上也可以走,往下也行,并且最让他们激动的是往上依稀可以看见一点亮光。

往上还是往下?

往上就意味着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往下就意味着未知。

继续往下,这是三人几乎没有经过商量便一起下的决定!

这台阶,谁都不能保证能到底。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阶梯,反正就是一个挨着一个,无穷无尽地绵延下去。

这里的环境还略显干燥,只是空气有些死,台阶无论是形状还是质地都和之前那边的差不多,他们有些害怕,不得不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看看头顶上的那片亮光是否还在。

亮光已经逐渐成了一个亮点,而陪伴他们的,也不光只有台阶了。

干尸,一排排的干尸倚靠着石壁,有的因为站立不稳,已经倒地,有的则缺了胳膊缺了腿,总之这是一排一望无际的干尸。

这些干尸,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顺着这漫长的台阶一直蔓延下去。好在这哥仨那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心里依旧不平静。见鬼的事遇到的多了,现在又没查文斌,要是这时候突然背后有人拍肩膀,保不齐超子就能直接跳下去。

矿灯能打到的距离还是有限,这些干尸所穿的服装也各不相同,他们试着往前走了一点儿,发现越是靠后的干尸,越是摆放得比较随意,还有的干脆就直接撂倒在了台阶上。

这里有一股风,呼呼地从下面往上吹,超子随口来了一句:“这是在晒腊肉吗?”

巴蜀一带,在过去没有冰箱冷库的时代,为了方便肉类的储存,便会在宰杀牲畜之后,将肉悬挂于干燥的地方让风吹干,这样制成的肉不仅可以保存得更为长久,而且别有一番风味。

那些干尸大部分只剩下毛发和深陷的眼眶,牙齿已经彻底钙化,从着装来看,似乎也都是些平民,因为那种粗糙的麻布不是贵族的选择。

在查文斌身边待久了,连卓雄也会说上几句了:“我猜八成是个藏尸洞,这地方也不算是什么好地方,有这么多死人放着,又不让人入土,光是阴气就能吓死人了。说这里是鬼城,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

“你们看,好多鬼火。”大山指着那下方绿绿的一片闪动的小点说道。

这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幽冥深渊,无数点鬼火游荡在他们的下方。想想也是,这么多的尸体,怎能不产生磷火,虽然这东西几乎没有伤害能力,可它带来的那种压抑感,却是比蹦跶出一个穿着清朝服装的僵尸更厉害。

气氛,这是一种渲染,来自地狱和死亡的渲染,人的气势碰到这种环境立马就会本能地收缩,这也间接给那些脏东西以可乘之机。

为什么通常遇鬼的地方,都是在一些医院、坟地或者废弃的房屋里?一个是这些地方确实阴气重;还有一个便是,人到了这里,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和警觉,这就会把自己的肩头三把火自然地降低。

并不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和喧闹的霓虹灯下就不存在脏东西,只是那些地方的环境可以让人产生一种心理暗示,这地方怎么可能会闹鬼呢?有了这种相信,也就自然而然地提升了自己的火,八字也随之开始变硬。

都说人怕鬼三分,鬼怕人有七分,那么多游荡着的孤魂野鬼,能够被它们下手的要么真的是体弱多病,要么就是真的走背运,更多的则是挑了那些胆小的、收缩着的。

这就好比人觉得自己在倒霉的时候,越是不想发生什么事,就越是会发生什么一样。其实这不是命运在捉弄你,而是你已经在给自己心里暗示:这事一定会发生,气场随之也就会变弱,然后便是厄运连连了。

所以,人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保持一个阳光和向上的心态,心里想着邪不胜正,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站得直,行得正,小鬼来了,见你气势旺,自然也就绕道走了。

好在这哥仨立马就收回了神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一堆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吗?怕啥!接着走呗!

走归走,但是走过死人的边上,那还是有些讲究的。超子双手合十,朝着前面拜了一拜,口中念道:“各位叔叔婶婶、大爷大妈、小朋友,我们几个借道而行,无意打扰,劳烦你们行个方便。等我们出去以后,定给你们多烧纸钱多上香。”

本来,他就是准备用这句话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谁想,这话一落,嘿,那地上的一长串绿油油的鬼火竟然就四下散去了,成群地往下退去,一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头。

三人面面相觑,这也能行?超子赶紧又给这些个祖宗爷爷好好行了一个大礼,这才敢继续往下。

死人这东西,见得多了,也就那样。就和医院里的医生一般,每天都在和已经死亡与即将死亡的人打交道,于是他们对于死亡这个词汇看得也就淡了。据说,面对一样你所不熟知甚至是有些反感的东西,但只要强迫内心去接受,慢慢就会成为习惯,这个时间长度大约是在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那是对于普通人,而对于他们,两分钟足矣。现在超子那张管不住的嘴已经开始点评起哪具尸体保存得比较完好,哪具尸体生前有蛀牙了,完全就是一进了博物馆看干尸展览的心态,也不知刚才那群退下去的鬼火现在作何感想。

但是,每一个被发现的秘密之后,必定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此地有如此之多的干尸,又修建了规模如此之大的台阶,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超子说这些干尸看起来都是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在那个未知的年代,要想修建这样一座地下世界,耗费的不仅仅是举国之力,更多的还有时间,这里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建成。

往下,他们可以发现一点蛛丝马迹,那便是越往下,空间反而越大,那些光秃秃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了流水冲刷过的痕迹。中国的西南地区有着大量的喀斯特地貌。这些被现代探险家誉为探险圣地的地方,其中就不乏已经被古人利用了的场所。

根据他们的分析,这里或许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可是水流早已干涸,并被人拿来做了藏尸洞。

心态一旦调整过来,就跟旅游一般了,可是他们的心里还系着查文斌的下落,走了有将近两小时,终于矿灯照射到了一丝异样。

前面不再有台阶了,而是铺的平整的石块。再走,路看似到了尽头,但是岩石的颜色却起了变化。

两块巨大的黑色玄武石对立在那儿,中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那合得连刀片都插不进去。玄武石的表面,分别雕刻着一只凶神恶煞的大鬼,光那气势,就显得十分骇人。

超子看着这道门,吐槽道:“又是一道门?合着这群老家伙,没事就喜欢挖洞,挖了洞,就搞些开不了的门堵着,这不是存心为难我们吗?”

卓雄站到这门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对门,少说也有几千斤,真不知道当初他们是怎么给立起来的:“试试吧,来都来了。”

说着,卓雄把手轻轻放到那门上,一股冰凉立刻传来。他只轻轻一推,就那么一推,“吱嘎嘎”,一阵声音传来,一对古老的大门就这般被他给打开了。

一座有些空旷的大厅,满眼瞧过去都是闪闪发亮的夜明珠,他们来的竟然和查文斌是同一个地方,只是眼前的一层灰,并没有留下前人的脚印。

这是一个没有人到来过的地方,巨大的石柱和扎眼的夜明珠让人怦然心动,这里有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那让人无法企及的权力和荣耀。

如玉一般温润的夜明珠散发着致命的诱惑,超子明白,这里面的任何一颗抠下来拿出去都能换一栋巨大的豪宅。抬头瞧着这柱子,超子心里盘算着用怎样的方式能够迅速地爬上去,捞它几颗下来,比做什么古董生意来得快多了。

“瞎子,你看,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发了?”

“我的意思是最好别动,这地方古怪得很,文斌哥又不在,当务之急是先找人要紧。”

每个人都有贪念,只是大或者小。他们只是凡人,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何况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进到了一座数不清的财富殿堂。

超子如果能听得进劝,这世上也不会只剩下查文斌一人能治得住他。一身侦察兵的好手艺可没有落下,那粗细如一人合抱的大柱子,他口里叼着匕首,硬是跟猴子一般噌噌噌地就往上去了,任凭卓雄如何阻止,他就是听不进去,非要弄下一两颗来。

爬至这顶端,将绳索从腰间穿过,把自己和那柱子牢牢捆绑在一起,这样他的双手就被解放出来了。

这夜明珠是被嵌进去的,超子不得不用匕首去撬,可这玩意儿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拿下来,弄了半天,也只被他弄下来一颗小的。

超子爬在那柱子上,用强光手电去照那珠子,发现光在珠子内竟然有游走现象,十分光润,像是其内有活物一般,便立刻下了柱子,把这个发现与卓雄说了。

超子捏着那颗鸡蛋般大小、白色温润的珠子跟卓雄说道:“这珠子,不像是一般的夜明珠,那玩意儿我曾经在省博物馆里见过。这玉的材质也不是萤石,我看材质却有点像是祁连玉,但祁连玉本身是不发光的,要是老王在,估计他能看出来其中的门道。”

说起老王,卓雄不由得就心头一紧,不知怎么,他心里好像就觉得自己和老王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儿,但就是想不起来。

卓雄生怕因为超子的举动而导致变故,连忙说道:“我不懂这东西,要不还是拿回去再研究好了,我们到里面去看看。”

脚下的步子迈出去的是一小步,可是头顶却起了骤然的变化,接着这变化便反应到了人脸之上。

卓雄正准备跟超子商量着怎么找人,就那么一看,有点不对劲:“超子,你的脸怎么变绿了啊?”再看看左边,连大山的头发都发着一丝绿光。“你们两个怎么搞的,都变绿了?”

何止是他们两个变绿了,很快整个世界都成了绿色,头发、脸、衣服,就连脚下的大地都成了绿色,不知何时,刚才还是一片白色的夜明珠,悄然都成了绿色。这些绿色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在不停地闪动着、游荡着,由无数个绿色的点把这块冬天渲染成了一片幽绿。

变的不光是这些,还有气氛,那种来自心底的阴森。绿色的光,向来都是那玩意儿的象征,幽冥地府也从来是被描绘成这种色彩。下意识地,三人背靠背组成了一个三面环绕的阵形,卓雄低头一看,却见超子的口袋里绿得格外厉害。

他压低了嗓子问道:“你兜里是什么?”

“兜里,没什么啊,哦,对了,就刚才那块石头。”

“坏事了,叫你别动,你非要动,自己掏出来看看。”

超子伸手一摸,好家伙,刚才还是洁白温润的夜明珠,转眼就成了透绿透绿的一圆珠子,还一闪一闪的,其间像是珠子里有一团绿色的东西在不停地游走。再抬头看看天花板,算是明白了,这绿色八成是这种珠子搞的鬼。

“他妈的,吓唬老子!不就拿你们一块破石头吗,用得着这么快变脸啊?”说着,超子就准备把这颗有些古怪的夜明珠给扔了,却听见有声音传来:“住手,别动那珠子!”

这是查文斌的声音,他们哥仨喜出望外,这可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文斌哥,你在哪里呢?”超子使劲喊道,空荡荡的大厅里,传来的是阵阵回声。

过了好一会儿,查文斌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可是我能看见你们,这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你那珠子里是魂魄,这些珠子都是按照天上的星象排列的,你一动,便破了他的阵法,这些亡魂便会苏醒,有人把无数的亡魂封印在了这些珠子里,如果让它们出来,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们!”

一听查文斌这话,超子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都怪自己一时手贪,惹了这么大的祸事,赶忙再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查文斌答道:“自古阵法一旦启动,就没法再关闭,你现在即使把这珠子还回去,也是无济于事。我感觉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却又不是在同一个空间。你们继续往前走,不管怎样,千万不要回头,往前应该会有一道门,我在那门里面……”

说到这儿,查文斌的声音便断了,无论他们再怎么喊,都没有人再回答了,等了好久,怕是又失去了联系,不过听到他的声音,至少能够判断查文斌现在还活着,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大山想起身走,却被卓雄拦住,超子明白卓雄这是有些怕中计了,万一这声音不是查文斌,却

故意把他们往里边引,后果便是不堪设想的。

超子这会儿倒有些冷静了,说道:“往前走,照他说的,不管是不是文斌哥本人,我们似乎没得选择。真有那本事幻出声音,就凭我们三个,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就连大山都觉得头顶有一股莫名的压力,这每一步似乎走得都不轻松,那感觉就跟有几千双眼睛在盯着你看一般,随时都会扑下来把你撕成碎片。不巧的是,超子兜里此时还揣着一个,天晓得什么时候这蛋会孵化出一个亡魂来。

古人认为玉是有灵性的,因此在一些灵异事件上使用得相当广泛,例如,用玉可以轻易地引魂。查文斌所在的茅山派,便是用这种方式破除那些被附体的人。不过把正常人的本来用于转世的魂魄封印在玉里,弄出这么大一个场面,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往前走了百来米,果真如查文斌所说,又出现了一道门,那门是半掩着的,可以轻易闪进一个人的身体,此时他们的背后不断传来人的哭声,那哭声可真叫一个惨烈。不仅如此,还有各种巴掌在拍他们的肩膀,还有人在摸他们的头发,就差有人抱着他们的大腿阻止他们前进了,超子甚至能感觉到兜里那玩意儿也在不安分地抖动了。

就被人这么肆意地欺负着,却不能反抗,因为查文斌说过,千万不能回头,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背后究竟有多少双手,慢慢地,开始能够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掐住他们的脖子了。

超子从兜里猛地掏出那颗夜明珠往后脑勺一抛,扯着喉咙喊道:“跑!”

三人几乎是用冲刺的方式,瞬间先后闪入了那道门,又是一个漫天星斗的大厅,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柱子,这一切似乎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竟然没了想法,从一个地方来到了另外一个完全相同的地方,这古人是吃多了没事干吗,竟在这儿玩弄玄虚?

不过眼睛尖的侦察兵们很快便发现了不同,那就是在这个大厅里,多了一件东西。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一个目测高约三米的人,背对着他们,双手向上举着,从那背后的脖子看,他的头似乎也在看着天。

因为这里的光线是相当温和,给人一种在云雾里的感觉,看得见,却看不透,只是那人的身影明显不是常人,常人哪里会有那么巨大的身体。

“前面的朋友,请问这是哪里?”超子试探性地问了这么一句,可惜没有人回答。

超子又捅了一把大山的胳膊,说道:“大块头,要不你上去看看?”

大山得了指示,便大步走了过去,他从来便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卓雄和超子在原地有些紧张地等着,待大山走到那人的背后,大吼一声:“喂,叫你呢!”

大山的体形已经大于常人很多,可与这个家伙站在一起,那也只是一个侏儒罢了。

见那家伙依旧没反应,于是大山便绕到了那人的前面,很快,一声惊恐的叫声便传来了,这声音来自于大山。他忘了,忘了查文斌的嘱咐,千万别回头看……

如果说面对的是一面镜子,那么镜子的对面站着的是自己,这是正常的。

如果面对的是空旷的大街,一转身,发现在百米开外,自己正在那儿和朋友们谈笑风生,请问站在这里的人又会是谁?

大山虽然不是和超子那般聪明绝顶的人,也不如查文斌精通玄学道法,但他的确看到了在百米开外,超子和卓雄之间,存在着一个高大的身形,那个人壮如牦牛,那个人有一个名字叫大山!

超子却只见大山在那儿惊愕,以为他是见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在那儿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这更让大山目瞪口呆,难道他们没看见不远处还有一个自己站在那儿吗?

大山在第一时间也想到了镜子,于是他慢慢地把一只胳膊抬了起来,假装是要挠挠头发,他甚至有些期待着那个人也会做一样的动作,可是结果却让他失望,更加可以说是无法接受。

那个站在卓雄和超子之间的人,竟然咧嘴冲着大山一笑,即使隔着百米,大山依旧能分明地看到那人的笑容中透露出来的邪与恶。

大山立刻就想往回跑,可无奈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就像是被钉着的木桩一般,丝毫不能动弹,于是他张嘴想大声喊叫,提醒自己的伙伴们,身边已经出现了异样。他的嘴已张得足够大了,肺部的空气大口地从喉咙深处喷出,拉扯着声带却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接着便感觉到自己的双手也开始不受控制,继而是身躯,最后眼前一黑,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咚!”当大山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面的石板上时,超子和卓雄撒腿就往前冲。当他们的身体离开的时候,原地,有一个人影忽闪而过,发出一句冷笑,接着那人便又消失了。

地上的大山像是深睡过去了一般,任凭卓雄的摇晃和叫喊,都没有半点儿反应,只有后脑勺那鼓起的大包在告诉他们,刚才那一下,摔得着实不轻。

“不是摔坏了吧?”超子揉着那包,足足有一个拳头大小。

“以他的体格,像是能摔坏的人吗?别说摔一跤,就算是给他头上拍碎几块砖头,那也不过是揉几把的事儿。超子,这地儿我们可能不能再待了。”

大山那体重,饶是他们两个抬着也是相当费力。好不容易,把人从中间挪到了边上,这才想起那石像,刚才只顾着救人,没注意那玩意儿。大山,可就是为了看那东西才过去的。

超子跟卓雄眨眨眼,努了努嘴道:“那玩意儿,刚才你看见是什么了吗?”

卓雄刚才也忙着,没注意看啊,哪里还记得,看着脚底下不明不白倒下的兄弟,倒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用反问的语气道:“要不,我俩过去看看?”

刚准备起身走,超子脑子里突然蹦出查文斌的那番话:“你说,文斌哥刚才跟我说什么来着,说这地方有鬼,还叫我们千万别回头。那么刚才,这个石像是背对着我们的,大块头要是看到这石像……”

卓雄猛一下也惊醒过来了:“是啊,他必须得回头才看得见!”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远处的石像,又看看地上的大山,这个选择还用继续吗?虽然他们很难把转头跟死亡联系到一起,但大山的倒下似乎眼下只能用他回过头来解释了,不然以他的身体素质,怎么可能好端端地滑倒摔成这副样子。

本来这里似乎就是一个超自然的地方,到处存在一股让人摸不着也看不着的东西。于是两人决定不去研究那石像了,按照查文斌的提示,往前走,不要回头。

带着这么个家伙,两人吃力地往前走,走上几步,就觉得这背后的冷汗似乎在嗖嗖地狂飙,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看。饶是他们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也觉得头皮上的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往前走,果真,又见着一道门,是虚掩着的。

看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进还是不进?查文斌的话,似乎也是提到了一道门,然后便没有了后续。

进门!这事放在这哥俩的身上似乎是不需要考虑的,拖着跟死猪一般沉的大山,两人靠在门背上,喘着粗气。

“终于离开那个该死的地方了,你不知道,刚才我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摸我……”超子开始吐槽起刚才那段过程了,可是卓雄并没有接话,而是直愣愣地看着远处。

超子半晌才发现卓雄的心思似乎不在自己身上,于是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不远处有一人正坐在地上,看那姿势,极像道士在打坐的模样,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人的两边各有一个火盆,盆里正在往外蹿着火苗。

火苗的前方,躺着一根长条形的东西,火光倒映在那东西上面,摇曳着,晃动着,有些不安和躁动。

再看那人的打扮,一身薄薄的青色衣服,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是感觉很舒服。再看那人的背影,颇有几分跟查文斌相似的地方。

他们想前去查看,想知道这是不是查文斌,或者说是不是一个“人”。很快,超子便尖叫道:“文斌哥!”

那人依旧坐着,这一声过后,似乎他的衣服有轻微的飘动,连同那火,一齐动了。

为什么超子会这么喊,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这东西普天之下只有查文斌有,便是那柄七星剑!

七星剑正矗立在那人的身旁,刚才因为光线的问题,一时间没有看清,这会儿可是瞅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这不是查文斌的佩剑吗?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多少让两人的心头涌上了些许的不安。

把大山放在地上,两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一看,那地上的人不是查文斌是谁?

却见查文斌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身上的衣物也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这薄纱一般的东西,脚是赤裸着的,连双布鞋也没有,脸色很是苍白。

一股异样,随着传遍了二人的全身,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超子把手指缓缓地伸到了查文斌的鼻子前面。

然后,超子的身子连续向后退了几步,喃喃道:“已经死了。”

查文斌的“死”,他们见过,而且不止一次,最后每次都活了过来,但是没有一次像这回一般,能够让超子确信他已经死了。因为这个“人”,或者说是查文斌的尸体,一眼瞧过去,便能让人知道是已经死透了的,连半点儿活的气息都找不到。

他们设想过一万种可能,但从没想过查文斌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跟他们相见,他们从骨子里感觉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接受的结局。

虽然他们不信,可这人分明就是查文斌,那眉毛,那鼻子,那嘴唇,都分明就是朝夕相处的查文斌的模样,错不了,因为侦察兵有着异于常人的观察能力,何况这是两个侦察兵。

卓雄低头看了一下那剑鞘已经没入泥土的七星剑,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剑柄之上,他有一种想拔剑的冲动。

剑柄入手,用力,“噌”的一声,七星剑寒光出鞘,剑身离开剑鞘的同时,一团火光也随之从剑鞘中带出。

卓雄不知所措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只见几张燃烧殆尽的符纸被七星剑一同从剑鞘里带出,遇到空气,便着了。等到符纸落地化为灰烬之时,突然,四周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击声,听这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两人紧张地环顾,这四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很快,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眼前这个长条形的东西,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形的器物!

“青铜的!”超子说道,他已经能够判断出,敲击声来自这人形青铜器物的里面!

两人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再仔细探查一番,更加确信,这声音是来自于眼前这东西。要知道查文斌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他们是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既然有动静,那便没有不瞧的理。

这个人形器物,长约两米,似乎是按照人的轮廓打造的,全身光溜溜,没有刻下半点花纹,找了一圈,还是能够发现这东西是由盖子和盒子两部分组成的。

“难不成是口棺材?”超子心里突然有了这种感觉,眼前的这玩意儿,八成是一口人形棺材!

对于这种棺木,在我们国家可以说是非常罕见的,倒是古埃及的金字塔里有这种玩意儿。

棺材作为人死之后睡的地方,常见的都是用木制的,也有些贵族用石制或者青铜。棺材在农村又俗称为“十页瓦”“十大块”,一般为十页木料制成,但也有用十二页木料制成的,这种俗称为“十二元”。

通常所见的模样,也都大同小异,长方形的木制棺盒,上面有个盖,讲究点的在棺木上刻上一些仙鹤松柏,寓意也大多都是让死者能够往生。普通一点的,刷上大油,很少有不上油漆的裸木。自古死者为大,生前可以破棉袄一件裹着,茅草房里住着,但是多半死后就是借钱,儿孙们也会为逝者准备一口像样的棺材。

这种人形的棺木,显然是有违中国传统殡葬的习俗,所以超子才会觉得奇怪。

棺内有声,而查文斌却又坐化在那棺材之前,难道两者有什么直接关系?难道是棺材里有粽子把查文斌给害死了?

用艺高人胆大来形容这两兄弟或许有些不恰当,这两哥们儿只能说是纯粹的胆子大,说开棺,那必定会马上就干。

人形棺材的规格比普通棺材要小得多,但是这棺盖可不是一般的沉重,可能和材质有关。

两人又是撬,又是挪,好不容易才抓到一点着力之处,互相瞧上一眼后,大喝一声:“一、二、三,起!”

“吱啦”一下,金属的摩擦声之后,棺内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粗重的喘气声。那声音让人觉得是一个憋了好久的老粽子在里头终于看见新鲜人肉送上门,按捺不住发出的声音。这也着实让两人吓了一跳,身子便往后退了退,双眼死死盯着那棺材。

没一会儿,一双手慢慢从棺材里头伸了出来,接着那双手抓住了棺材的两边,看那样子,感觉立马就得起尸了。

超子那头是一阵发麻,这种香港电影里面才能看到的僵尸情节,难不成真的要在这个鬼地方给他来上一次真实版?

匕首在掌心攥得紧紧的,汗都要流出来了,那个紧张的气氛自然不用言语,他们就等着棺材里的那个主现出真身,然后便是拼死一搏。

“憋死我了!”棺材里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而且这声音那是相当熟悉,不是查文斌的声音还会有谁的!

再看看前头这坐化的主,再听那声音,两个人简直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查文斌的鬼魂在喊?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之时,那棺材里霍地坐起一个人来,那人正是查文斌!

此时的查文斌哪里还有半点儿仙风道骨的模样,脸上满是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像是那种锅底沾着的污垢,不过人的样子还是能识得的,衣服也跟之前穿着的一样。那他又是如何进的那棺材,这外面的查文斌又是谁?

见惯了稀奇古怪的超子和卓雄一时半会儿也不敢掉以轻心,天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什么障眼法或者迷魂阵,查文斌一大活人怎么能自己把自己给埋那里面去,所以超子提高了嗓门喊了一声:“你是谁?”

这下轮到查文斌愣住了,你们两小子合着把我从棺材里捞出来,这会儿却又不认得我了吗?再一想,对咯,外面还有一个主呢,别说他们,自己到目前还搞不清是什么状况呢,不过他倒是可以肯定自己是谁,这总错不了。

“超子,别废话,先把我拉起来,你们要是再晚一会儿,我估计就没气了。”

“真的是文斌哥。”超子对卓雄说道,后者也朝他点点头。两人喜出望外地把查文斌从那人形棺材里给扶了出来。这查文斌一身的恶臭,就如同是从那堆满腐烂已久、充斥着脏污的臭水沟里爬出来一般。

两人都有捂住鼻子的冲动,但碍于情面,勉强忍着,不过这也让查文斌有些不好意思。他此刻最想的,便是赶快出去找一个澡堂子把自己好好洗漱一番。修道之人是最忌讳自己不净的,那会影响他们对于气的判断。所以,高人一般都很少嗜酒或者抽烟,那是因为他们需要一颗随时纯净不沾气味的心。

“真是一言难尽。”查文斌抬头看看那个坐化的自己,苦笑道,“大山怎么样?你们遇到的我在棺材里都看到了,但是却帮不到。”

“好像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超子过去看看大山,他还是那副样子,并未见好转。

“说了让你们别回头。可怜这孩子,若不是他有一颗不染世俗的心,估计现在下场就跟我差不多了。生死门,岂是那么简单的,一入生死门,就只能往前,不能退后。往前走,不论生死,至少还有路可以让你走;往后退,看到的尽是自己平生欠的债,作的孽,这些个东西都会化成怨气的。你们也看到了,那个人,其实也就是我,他是另外一个我,我这辈子虽说度人无数,阴德也积得多,可终究还是触犯了天道,遭了天谴,让我女儿丢了性命,儿子跟着遭罪,父母双亡,师父也撒手人寰。”查文斌说到这儿,不免叹了一口气,他那模样,颇有几分让人心疼的感觉。

“不过,大山兄弟应该不会有大碍,想必他也只是受到了惊吓,出去之后我会处理的。”说完,查文斌自嘲地看了看自己,以他现在的邋遢模样,别说作法,恐怕就是连恶鬼都会嫌弃自己。

“从这儿出去?”超子指了指刚才进来的那道门,“我们在你跳下去后,发现了一道暗门,顺着那门,有数不清的干尸,沿着那条道一直走,然后才到了这里。如果从那儿回去,那岂不是又得回头,可是你说过的,我们不能回头。”

“不必回头。”查文斌答道,“即入生死门,就笔直往前,一定会有新的出口,这山里的门道足够我回去研究好一阵子了,不愧为鬼帝的杰作。只是可惜了,被那人带来这儿,想必一定想要告诉我一点什么东西,可来了这里,他却不见了,似乎只是想让我感悟一下。那个人,绝对不是老刀,也绝对不是人力所为。我怀疑,我遇到了一个超越了人和鬼的存在。”

“超越了人和鬼?那是什么东西?神仙?”在超子的意识世界里,似乎只有神仙这个词比较贴合查文斌的说法。

“不知道。”查文斌也有些不明白,但是他知道那人身上背负着的有他想要的很多答案,只不过看样子现在是没有机会再遇到了,不过既然他肯出现,就会有下一次机会再出现。与其找,不如等。

“走吧,这里不适合长待,怨气太重,堪比阴曹地府,常人待久了轻则重病,重则折寿。”

“那这人?”超子对那个坐化的查文斌还是有些忌惮,这也太让人毁三观了。

“那个人,确切地说,不是我,但是和我有很大的渊源。如果我没有猜错,曾经他是这把七星剑的主人,也是若干年前,我查文斌的前世。总之,有人找到了这人的投胎转世后的我,又把我带到了这个前世肉身的跟前,我不明白这么做的意思是什么,但是我想这应该是一件非常难以办到的事儿,看这样子,起码也有几千年了,能够找到上几世的肉身,看来,我和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段很有趣的故事。”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口棺材里的,是那个人把你放进去的?”

查文斌摸着七星剑,幽深而让人难以捉摸地说了一句:“躲,是躲不过的,一切都是劫数,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走吧,别看了,一副臭皮囊而已,没有魂魄的躯壳也就没有任何意义,即使这个躯壳也曾经是我的肉身。这就好比,超子,你们考古的时候打开的某个墓地,那个墓地的主人就是曾经你在轮回的过程中死去的某一世,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更加可以说是有些荒唐,因为前世的东西本就该属于过去,不是现在,也更加不应该带到将来,何苦又要苦苦纠缠。”说完,查文斌又抬起头来,向着远处的黑暗之中作了个揖道:“朋友,既然你带查某到此地,让我见到了这一切。那么我也想告诉朋友一声,我查文斌只是查文斌,也只是一个小道士,不管眼前这位跟你有什么过节,那也应该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若一定要纠缠,我也不会逃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愿咱们后会有期!”

抬着昏迷的大山,一行人往着前方不远处的黑暗里大步走去。待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燃烧的铜盆之后,这盆里的火也随即燃尽,化作几缕青烟互相缠绕着往高处升起。

“咯噔”一声,那早已坐化不知千年的人有了一丝变化,原本平视着前方的头颅突然往下一低。片刻过后,这具不知已经保存多少年的尸体终于彻底坍塌,只剩下那层淡绿色的薄纱轻轻覆盖在地上,留下的也许是一段未知的故事,也许是一段永远不会被开启的秘密。

生死经历过后,会是什么呢?

答案是重生!

一扇圆形巨门上面刻画的满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将这面门渲染成了一座火山口。一只羽毛十分华丽的鸟儿从这些火焰里腾空而出,展翅似乎要腾空而起,鸟头所对的方向为东面。在这圆盘的东面,又隐约画着一片大海,那海上又有一座小山,在山之巅,一棵有九根枝丫的大树拔地而起,那树叫扶桑……

“凤凰涅槃重生,我相信出了这道门,各位的人生或许会有一点点改变。”查文斌不停地掐着手指,各种口诀和算法在脑海中飞速运转,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如果说人的命运一开始是由天书所定,即人各有命,然后便按照这命理走完一生。但如果过了这生死门,相当于脱胎换骨了一遍,那人的命格是否会有重写的可能?

如果答案是有这种可能性,那么这将是人间第一次发现可以改变天命的办法,查文斌岂能不激动?

“按照你的说法,那这儿真的是阴曹地府,世上真有轮回这一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无神论教育的超子,虽然也见过那么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鬼魂之类的。但是他从骨子里对这些玄学也只是停留在查文斌的法事层面,从未想过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些世人口口相传的真实地方。

“这里也不是地府,而是按照地府的样式,摆的一个阵法。古人通过对风水和地理的掌握,采用一些特殊的方位,放置一些特殊的东西,便会建造出一个类似的环境。这就好比房屋的大门,虽说朝哪里开,并不影响房屋本身的使用,但是却能影响主人家的命理,这就是玄学的奥妙之处。命这玩意儿,说起来很虚无缥缈,信则有,不信则无,冥冥之中有些事都是注定的。”说到这儿,查文斌不免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如果说一开始注定了他的命理就是天煞孤星,那么这回出去,是否能够把命理推倒重来,他有些期待,并不是他害怕自己一直遭受厄运,道士多半都得不到上天的眷顾,而是他害怕自己身边的人因为自己再受到更多的伤害。

不知怎的,查文斌摸着胸口的太阳轮,这次他很难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那一丝暖意,太阳轮就像是重新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青铜器物,这一路,它再也没有展现出任何神奇之处。而交予他这块器物的人,在把他带到此处之后,一同消失了,只是他知道,那人绝不是老刀。

巨型圆门,只稍作用力,便被推开,本以为就凭这门的身板,开门得花上一些气力,像如今看似简单的事办成了,却让几人心里有些不安,可能真的是人在紧张的环境里待久了的原因。

出了这门,没一会儿,便看见不远处有一亮光,顺着走,这才发现这出口的地方着实有些隐蔽,竟然位于这座不高的小山峰谷底一片看似开阔的杂草丛中,四周堆满了从山涧里被游客肆意丢弃的垃圾。

终于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此时已然是上午时分,都快日上三竿了。他们几人在这弯曲的洞内足足待了大半天,眼下最急的便是处理大山,他的事儿拖不得。

几人赶紧从那出口一身狼狈地窜出来,不想身后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莫说那山上的游客觉得是发了地震,就连酆都城的百姓们都以为是来了天灾,纷纷拥上街头。

一时间,游客的呼叫声、孩子的大哭声响成一片,妇女们慌张地提着菜篮子或是酒瓶子,男人们抛下手中的麻将,将那城里挤得满满当当,好不混乱。山上的游客哪里还敢再待,争先恐后地朝着山下跑,险些造成踩踏事故。只有查文斌他们知道,后面那个洞口已经彻底被堵死,恐怕再想了解这座山里真正的秘密是要比登天还难了。

他们几人混在游客中间,抬着大山。有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个昏迷的壮汉是在刚才的摇晃里受了伤,不免关心起来,但闻到查文斌身上的恶臭又个个捂着鼻子跑开。几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路小跑扎进旅店,狂灌了几口水后,查文斌又洗了个澡。

大山被平放在那床上,查文斌让两人出去守着门,在他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座房间。道士在施法的时候,是不能被打扰的,一来,这施法恐怕会招致一些脏东西出来,怕害了别人;二来,如果道士在请神,那又怕会扰了真神。

虽说这儿简陋,不过他需要的香纸、朱砂还有清水几碗,倒是好备,其余的东西查文斌自个儿也带着。

大山这既不是丢了魂,也不是受了惊吓,而是走了回头路。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中邪,即使在有关道家的记载中,也是少之又少,查文斌之所以能判断出,也是因为他自己差点也因此丧了命。

看见前世的自己,那是怎样一种场面?人的三魂,死后,留地魂一脉转世,天魂和人魂便会自行散去,但所有的人在转世之后,都会留下一件东西,那便是残魂!

何为残魂?其实这便相当于我们平时在办公的时候,留下的档案。

很多人会不解,既然人死后,魂魄又转世投胎了,那么那些烧去的纸钱,到底是给谁了呢?岂不是半点意义都没有了,若是刚死之人,自然是能收到,那些死了几百年的呢?

平日里,我们发生的一些小孩子中邪了,来个算命的人会说是你家祖坟上某某找到这孩子了,回去一想,这某某都死了得有一百多年了,为何还会找上这一代的人。其实找的这人,便是他的残魂,即那一世他留在阴间的档案。

这个残魂,存在的时间,因人而异:有的人在转世之后便消亡了;可有的人,残魂不灭,带着那一世的记忆飘荡着,大山所见的便是他的残魂。

生死门只能进不能退,为何?即为生死,再退便是上一世的轮回,这本就是一个逆向的路,人不可能再回头投胎前,如果真的可以这般,那岂不是人人都会选择回去重新投一个好胎,这条路一旦回头,便会卡在那儿,那一世的残魂若有的,便会瞧着你,你也能瞧着他。只是这世道怎么能允许两个不同时代的自己存在,但你命又未到该绝之时,于是这种跟

活死人一般的状况便会发生,只能等着本人到那油枯灯尽之时,一命呜呼。

查文斌把这种状态的人取了一个名字:僵人。

僵人也可以理解为是自己中了自己的邪,上一世的自己找了这一世的自己,真正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可毕竟自己不可能会害自己,于是便僵在那儿,没人化解,也许就永远也不会醒了。

查文斌要做的事儿,也是异常危险。他自己发现了这种罕见的中邪之后,于是在身体僵硬前,果断地钻进了那口人形棺材里,并且把自己封闭在其中。他这就是在告诉自己的前世,“我”已经死了;只有告诉他我死了,他才会真的认为自己杀了自己,从而残魂因为这一世的自己消亡而跟着消亡。

现在要做的,便是替大山办一场丧礼,得制造出一个假象,大山已经死了!这个假象便是做给那个残魂看的,可是这儿没有棺材之类的东西,但是查文斌还是有办法的。不是所有人死后都有棺材的,穷人们也会用席子来代替。

这不,现在大山便已经换上了一身寿衣,被查文斌裹在了一张破草席里,此刻他的鼻孔已经被两团棉花堵住,嘴巴上连着一根管子,这管子的另外一头接到窗户外头,用来给他透气。至少在房间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大山现在的状况是不会显露出任何活人气息的。

供品、香烛、纸钱,就连查文斌也一反常态没有穿道袍,而是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肩头披着麻,手里举着一根招魂幡。在房间的床头,还有一块临时的灵牌,上面写着大山的八字和姓名。这一切,乍一看,就是一场真实的丧礼,真不知大山醒来看见自己这般会不会真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这间房间此刻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灵堂,该具备的东西已经都具备了,在这处处营造着地府与阴间的小城里,真不知有没有哪个老板会突发奇想,开这么一个具有死亡情调的旅馆,说不准生意还真能有一点。

死亡是有散发出一种特殊味道的,更加确切地说,是气氛。这种气氛自然也可以通过伪装来办到,香纸燃烧产生的气味,白色的挽联搭配的颜色,寿衣和供品,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是吸引那些东西的好道具。

楼下正趴在店里午睡的老板,只隐约在梦中听见那二楼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阵男女的哄笑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随之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号,他霍地从梦中惊醒了。

他的这家店,位置有些偏僻,加上现在又不是什么旅游旺季,所以来住店的客人并不是很多。前些天来的那四人,一直住到现在,店里的生计就靠这几人维持着,这老板本是不愿意去得罪自己的客人的。

但是他这客店,有些特殊。这楼虽也是两层的,但楼层与楼层之间并不是当时流行的水泥板,而是用木板做的隔层。所以这二楼只要有脚步声传来,一楼那是听得相当真切。

眼下,这二楼上面传来的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他听来,起码得有一二十号人挤在那房间之中。这木板的承重能力可不比钢筋水泥,这么多人在上面闹,老板还真怕把他的店给弄塌了。权衡再三,这店老板还是打算上去打个招呼。

“噌噌噌”地上了二楼,拐个弯,这就到了那几个人要的两个房间了,却在房间门口看见站着两位客人。

毕竟是个生意人,说话确实很讨巧。

先朝着超子和卓雄作了个揖,笑眯眯地道:“两位客人,小店简陋,要是这几天里有什么招待不周的,还请几位爷能够多包涵。”

这两人站在门口,看似是来吹风的,实则是替查文斌守门的,自然也不愿意跟这老板多话。超子一罢手:“老板客气了,挺好,我们住得惯。”

这店老板自幼在酆都城里长大,鼻子对于香火味自然是十分熟悉。这一到二楼,他就隐约闻到了那股味,凭他的经验,这香还是上等的供香,心里正奇怪呢,你们这帮子人到底是在这儿干吗。

“是这样的,二位爷,我在楼下听到你们那客房里似乎来了不少客人,我这店是木制楼板结构,怕承受不了那么多人,您看,是否方便把房里的客人请到一楼大厅里去相聚。”

“扑哧!”超子一下子便笑出声来,心想着,这里头就文斌哥和那个假死的横肉脸在,你这老板说的什么胡话。

“说笑了你,这里面只有我朋友两人,不会弄坏你家地板的。”

老板哪里肯信,在楼下的时候,他可是听得明明白白,这上面简直都乱成了菜市场了。但人家客人说里头只有两人,他自然也不好当面反驳,于是便想着自己能否亲自去看看,这脚下自然也向前挪动了几步。

超子见状,伸手做了一个阻拦的手势,说道:“请老板留步,我家哥哥在里头睡觉,最好别来打扰。”

听超子这么一说,老板更加怀疑他们是在自己的店里干些什么勾当了,明明那么吵,怎能说是在睡觉呢?这不是明摆着骗人嘛!

一想着自己那脆弱的楼板让几十人站在那儿,那叫一个心疼,不得已翻脸说道:“对不起,我这店小,容不下几位大爷,我想还是请几位爷收拾一下行李,马上出去吧。”

超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在他看来这家店的生意并不好,哪里会有老板赶客人走的道理。

“是我们欠你房钱了还是怎的?你这店家怎么能这样做生意?”超子有些不悦了,反问道。

“你们要招待客人,自然可以去一楼,都说了我这二楼承受不了那么多人的重量,可你却非要说里头只有两人,这不是分明哄我吗?与其让楼塌了,索性我不做你们这生意,不然赚点小钱,赔了我全家性命。”

老板作势,就要去推查文斌的房门。超子急了,一个擒拿手将那老板的手臂往后一扭,膝盖再一顶,那老板便跪在了地上,手臂酸痛难当,直喊“哎哟”。

查文斌正在里头作法,却听见外头吵闹,眉头不禁一皱,这屋子里不知何时已被那供香吸引来一些孤魂野鬼,但查文斌的宝剑和大印在那儿放着,它们一个个又不敢上前,只能围在边上蹿。

这些野鬼,其实也是他招来的,既然做这场法事本就是为了给那残魂看,就需多点阴森气氛。这些孤魂野鬼,无疑就增加了这么一点鬼气,若是不被人打扰,再过半炷香,想必那残魂应该就会出来了。可是眼下他又分心不得,一旦施法停止,且不说大山能否醒来,就是这帮孤魂野鬼看见这么一个即将咽气的人放着,不一哄而上抢个投胎做替死鬼才怪。

超子那下手本来就没多少轻重,那店家老板一吃痛,便在二楼冲着外面大街上用土话喊道:“楼上有几个外地人要杀我了,快点叫人上来帮忙啊!”

这一嗓子吼出去,说是有外地游客在这酆都城撒野,那还了得。只见没一会儿,一群拿着木棍、菜刀和农具的人们拥进了这家旅馆,纷纷叫杀着冲向了超子和卓雄。

超子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大喝一声:“谁再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那些人见两个游客敢如此嚣张,哪里肯停,正说着,便有人打杀过来。超子这原本也不想惹事,却没想到还真惹上麻烦了。

要说这小子够愣,也确实是。好啊,你们要闹,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只听见“吱嘎”一声清脆的骨头脱臼声传来,瞬间,那店老板的一条胳膊就跟断了似的垂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剩下嘴里还跟杀猪一般叫唤着。

“再来,我就废了他另外一条胳膊!”超子那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卓雄知道,他是真的动怒了,连忙小声劝道:“别太冲动。”

超子脸一横,凶狠地喊道:“滚他娘的,谁敢上来,我直接把这小子从二楼丢下去!”

看他那表情,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不相信这小子真会这么做,要说酆都城里最多的塑像就是阎王爷,可今儿个算是见着活阎王了。

不过阎王爷是厉害,可也还有不怕死的小鬼。这不,有几个店家的本家亲戚,见自己人被这么欺负,哪里还坐得住,提着手中的家伙就打了上来。

不过要论身手,这几个人哪里是他哥俩的对手,没一会儿,就被鼻青脸肿地打了回去。

这样一闹,事情越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被打的人,不肯就此罢休,于是就出去喊人,原本冷清的旅店,此刻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酆都百姓给包围了。

开始,两方人还只是对峙着、叫骂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小鬼朝超子丢了一块石头,恰好砸到了他的额头,这下可把他给惹急了,一手拎起那可怜的店老板直接丢下了二楼。还好外面一楼都是人啊,店老板勉强被大伙儿给接住了。

那店老板哭骂道:“给我打死他们,打死了我来赔!”

这话一出,“轰”的一下,也不知几拨人拥上了这小楼。他们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开始还能勉强应付,慢慢地便开始退到了查文斌的房间外头。

施法之人,最忌讳的便是被打扰,那些本来蹭吃的孤魂野鬼早就被这滔天的阳气吓得逃之夭夭了,而大山的残魂已经出来三分之二了。

查文斌手中拿着一个蘸着朱砂的笔,正在一张符纸上画着符。每动一笔,大山身前挂着的那副白纸上便多出一点东西,仔细看,竟然是人的模样,就像是白纸被打湿了,显现出来的。

此刻,那副东西,还少一个人的头颅,加上整个人形便就完整了,这东西便是大山的残魂。

外面的吵闹,让查文斌有点分心,不得不停笔念了几遍静心咒。就是因为这一停,他再动笔之时发现笔尖的朱砂似乎不够用了!

一道符,要能有用,必须得一气呵成,笔尖落纸便不能再拿起来,一直到符成方可收笔,但是符要不成,则前功尽弃。残魂会上一次当,可不会再上第二次了!

再看那白纸上的人形,隐约有消退之意,刚才只差一个头颅,现在就快连胳膊都要没了。外面的打杀声,已经开始撞击到门窗了,来不及了!

查文斌一狠心,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噗”,一口鲜血吐在那笔杆之上。血顺着笔杆流向笔尖,最后几笔,几乎是在门就要被撞开的时候完成了。

“轰!”终于,超子被人硬生生地给揍进了房门,那门就和破木板一般被撞倒。大概所有人都不会想到,这门的里头,竟然是一个灵堂,于是所有人都傻眼了。

一个道士,口角流血地倒在地上,一个穿着寿衣的大个子死在床上。满地的纸钱和香烛,被风吹得飘个不停的招魂幡,谁敢在死人面前放肆?

“轰”,又是一声,不知何时,在那床头贴着的一张白纸竟然莫名地起了火,接着只听见一声大喊:“谁敢欺负我文斌哥!”

“妈呀,诈尸了啊!”一声大喊过后,是各种惊恐和慌乱。

据说,当天有很多人是直接从二楼跳下来的,因为那些人是离得最近的。他们看见了床上穿着寿衣的那个“死人”,直挺挺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拎着一条板凳砸向了人群。

有家客栈里出现了僵尸的消息不胫而走,各种传闻一时间让这个被誉为“鬼城”的酆都变得更加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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