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发生的隔天,昭和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恶梦的夜晚结束,太阳升起后,温度计的水银柱开始略微上升。但是,调查事件的警察们,却是在情况愈驱明朗之下,愈感觉到背脊刺骨的冷冽。

小睡片刻醒来时,时钟指针已接近九点。不知兰子从哪里借来毛巾毯,全身卷缩其中,躺在长椅上,收起双脚,仍在熟睡。我边揉揉惺忪睡眼,边摇她的肩头,把她叫醒。

屋外强烈亮丽的阳光,从窗帘隙缝照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亮黄色光影。

我前往盥洗室洗脸之际,兰子不知前往何处,拿来替换的衣服,是黄色无肩的洋装。

“你没带其他的洋装吗?”

“这是美幸的衣服,我特别拜托她借给我穿的!她很神经质,似乎完全无法入睡,脸色看起来非常疲累!对了,这给你吃。”

兰子从塑料袋里取出两个水果面包,递给我一个,说是在玄关遇见外出回来的警察,向对方要来的。

面包吃着吃着,脑袋也完全清醒了,便走向警方设为临时项目小组总部的客厅,正好遇到中村探长拿着几张纸从里面走出来。

“我正打算去叫你们呢!”见到我们,他立刻以乍听之不会让人心情极不愉快的语气说道。

其实也难怪,在他几乎未阖眼的脸上,眼睛布满血丝,浮现浓浓的疲劳之色。

“你要去哪儿?”兰子将茂密的卷发用手帕在脑后扎成马尾。

“依照你昨晚建议的,我正想重新调查本馆三楼和钟塔,要一起过来吗?”

“重新调查……?”

“天亮前,我已分派手不在宅邸里巡视一圈,刚才还特别请黑田管家画了一张略图……只是很遗憾,我们的人并末发现可疑人物。”

“征一朗老先生没啰唆抱怨吗?”

“令尊巧妙地绊住他了。”

“有没有找到沙莉或荣莉?”

“不,目前我们连两人前一天的行踪都无从掌握。”

“尸体的解劫结果出炉了吗?”我问。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吧!只是关于那位印度占卜师的车祸意外,果然是肇事逃逸,目前嫌犯街末被捕。”

“村上刑事呢?”三人迈步往前走时,兰子问道。

“正与伊豆的警察局连络,确认征一朗与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在现阶段,宅邸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嫌犯,无论任何人都必须怀疑。”

“警视厅那边的人员到了吗?”

“嗯,刚才山本警视带着两位同事前来支持,目前正与大森警视确认调查的顺序。”

我们从东翼北端的楼梯上三楼,那儿也立着一具盔甲,彷佛正在监视我们的行动。那是被称为“白色盔甲”的十五世纪老旧型式,完全的全罩式面具,眼睛部分是两道细缝,稍微向前突出的鼻子和嘴,开了许多呼吸用的小孔,腰问以皮带挂着长剑。

“宅邸内到处都摆饰这类东西,我认为是很差劲的嗜好。”中村探长紧蹙着一张脸。

但与昨晚不同,在明亮的阳光下所见到的盔甲,看起来也不如想象中阴森恐怖。

各楼层的楼梯旁,都派有一位警员,视线锐利地监看来往的人。

我问:“一共有多少人负责警戒?”

“宅邸的建地内外,包括调查警察在内,总共是三十人,但可能还会再增加。”

“田边律师的不在场证明如何?”兰子的手扶在扶手栏杆的饰球上。

“他好像在家准备文件数据,凌晨一点左右才就寝,当然,不可能有证人,因此等于是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太大呢?”

“由于神经症状,服用镇静剂,好像很早就上床休息。我也以电话和那位名叫‘好子’的女子谈过,她证明了丈夫所言属实。”

上了三楼,完全听不到楼下的动静,幽幽的静寂更沉重地袭向我们。空气中混杂尘埃气息,可能是地板被窗外阳光照射,才发出这样的闷气吧!

走出北侧长廊,只见有左右对称的十二扇门。建筑前庭边有六个房间,中间挟着通往东西方向的两条走廊,还有六个房间,至于被南侧走廊隔开靠中庭这边,却是空荡荡的没有房间。隔开这个空间的墙壁后面,则是连结钟塔机械室的通道。

若传闻属实,那么面朝前庭的六个房间之一的窗边,曾经出现发出蓝白光的女幽灵。

“兰子小姐,这个层楼应该会有所发现吧!”中村探长彷佛自顾自地说。

“若如征一朗老先生所说,应该发现不了什么,但宫子刀自的话若属实,则应该可以发现难解之谜。”

走廊上既无窗户,也无电灯,非常昏暗,只借着楼梯旁的采光窗射入的光线。

“前庭这一侧的房门全都打开吧!”兰子提议。

今天早上进入这儿调查的警察已提出报告,每一问房都未上锁。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楼层长期禁止出入,却为何没锁上房门?感觉上总是有些矛盾。

中村探长缓缓转动大型合金门把,只听到轻微的金属声,门开了,门后钮也发出低沉轧响。

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一间几乎完全没有摆设的空房间,尽管单调,却无足以让幽灵出没的气氛。看起来像是有定期打扫,地板上没有一丝尘埃,遮雨窗也敞开着,在隔着玻璃窗照人的眩眼阳光下,兰子瞇起眼睛。

“刚才不是叫他们打开所有的玻璃窗吗?真是的,现在这样根本就热得受不了。”中村探长从长裤口袋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汗水。

打开所有朝向前庭房间的窗子之后,当然,也包括人口房门,结果连走廊上也通风了,周遭的霉味也减少了,探出窗外,可以见到宽阔前庭的美丽翠绿,令人沉浸在祥和的气氛中。

“可别像以前的人那样往下跳哦!”兰子对我笑着说,低头望着地面。

靠前庭这一侧的房间,同样都是空无一物。

“接下来,一起调查走廊对面的房间吧!”中村探长说。

我们从走廊最边边的房间开始,最初的两个房间里一无所有,但很明显是临时有访客时,被当作客房使用。第三个房间则有备用家具与简单顶盖的卧床,但都盖上大片的防尘棉布,虽然宽敞,却没有让人藏躲的地方,也没有刻意藏人的遮蔽物。

如果说有问题,就是第四个房间了,这个房间有一种像是储藏室或仓库的感觉,非常杂乱无章,堆放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家具、装饰品和日常生活用品,内侧墙壁前方,隔着卷起的地毯和高大烛台之类的对象,刻意不占空间地直立摆放许多盖上防尘布的画作。

“这里好像完全都没打扫过。”我伸手拂拭从美术灯垂下的旧蜘蛛丝。

兰子走进去,从排放在圆木桌上的一些壶瓶中拿起一只花瓶,中村探长被盖上防尘布的扶手椅脚绊了一跤,咋舌出声,划亮打火机,房间里这才稍微明亮一些。

兰子把花瓶放回原来位置,掀开一幅画作上的白布,画里出现的是框在画框中大约十号大小的西洋女子肖像画,模特儿身穿天鹅绒晚礼服,蓝眼珠,稍稍望向右侧,头发系上发带。

“哇!”兰子惊呼出声。

我看了也同感震惊,因为不知什么缘故,画作表面被人用刀之类的割出X型伤痕,掀起画布底下的木板,可以看到在割痕的位置上,颜料出现细细的裂痕。

“中村探长、黎人,请帮忙把画作全搬到走廊上。”

因为这个房间里太狭窄昏暗,因此我们将画作搬到对面有窗户的房间。

堆积的尘埃飞舞,让人不停咳嗽,有些更飞入眼中,被粉尘包围得很不舒服。

有优美的画框缀饰的肖像画,总计十三幅,我们排在阳光照射进来的窗户下。女士肖像有六幅,男士有七幅,其中两幅是不满十五岁的女孩,而另一幅则是男孩,他们脸上都神情愉快,身穿华丽服装,缀挂美丽的装饰。

那是文艺复兴时期宫廷画家最喜欢的精致描绘画作,也能窥见受到技巧主义的影响,但笔调并非暗郁,而是类似出身于意大利费拉拉的画家多索·多西的浪漫色彩特徽。

但这些画作却遭到残酷的割毁待遇,画作表面都有刀刀划出的大X字型。

“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像是故意割破的!”兰子惊异地双手抚颊。

看到如此的蹂躏痕迹,我不得不认为,会如此伤害画作的人,肯定也是无比恐怖的人!

“那个人会这么做,应该是痛恨画中人物吧?”中村探长双手抱胸,后退一步仔细打量。

“画中人物应该是欧洲的王侯贵族或上流人士,可能是同一个家族的!”兰子蹲在画作前,检查是否有画家画押,她发现每幅画作右下角虽然有名前缀字的画押字母《G》,但由于字体扭曲或模糊不清,因此无法判读。

“是著名画家吗?”中村探长问兰子,因为他知道兰子在大学里参加的是美术研究社团。

但兰子明确回答:“不知道!”同时,她也确认了画布的背面,“没标示年代或国家。如果想要确定画家身份,有必要找西画专家监定,但因为肖像画实在太多了,除非是著名人物,否则应该还是无法判别!”

“算了,没关系!”中村探长摸摸脑袋,“我也不认为这些画与命案有特别的关系!这些割痕看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如果凶手未躲藏在这儿,或是与凶手的线索无关,我对画作并不特别有兴趣。”

但兰子的神情仍是无比严肃,指着右侧算来第三幅、低胸露肩、蓝色绢丝礼服的女子肖像画说道:“但是,这幅画最好多注意些。”

画中的年轻女子身躯朝左,脸朝正前方,亮灰色的瞳孔和浓密暗褐色的头发,头发在额头上中央分边,几乎露出耳朵,但后面却非常卷曲。虽然是理智的五官轮廓,但白皙的肌肤与大幅开叉的衣领,更衬托出她的美貌,纤细的粉颈上垂挂着金项链。

“你认识这个女的?”

“不,不过……各位还记得吗?这位女士或许就是半夜从窗户俯瞰楼下的幽灵!昨晚,女佣柳柛原梅代说过了,除了这幅画,其他画作里并没有身穿蓝色礼服的女子。”

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这幅画同样也和其他画作一样被割伤,但画中人物的眼眸却默默地湛出神秘色彩注视着我们。

“好的,稍后我会让志摩沼家的人看这幅画,同时也会请专家监定。”

后来,我们又看了其他的房间,隔壁房间足收藏更多杂物的储藏室,而靠东翼侧的房间只是单纯的卧室,同样也是很久没被使用的迹象。

“那接下来怎么办?”看完最后的房间之后,中村探长问道。

“去看看钟塔的机械室吧!”兰子的语气仍旧严肃。

要进入钟塔的机械室很麻烦,必须从东翼最里面的小房间进入起居室后方,途中爬上阁楼,低身走过好几根如剧场顶上粗梁交错的狭窄信道,信道上和梁柱上积满灰尘,到处都垂挂着老旧的肮脏蜘蛛网。

本来以为阁楼上是一片漆黑,但因为在天花板上留下许多小采光窗,所以光线尽管昏暗,却还勉强可以确认周遭的事物。

喜爱侦探小说的我,对于“时钟”或“塔”之类的名词,总有怀念的憧憬和可笑的激情,而且立刻就会联想到黑岩泪香的《幽灵塔》、江户川乱步的《幽灵塔》或《塔上的奇术师》、卢布朗的《813之谜》、狄克森·卡尔的《死钟》或《时钟里的骷髅》,还有高木彬光的《我在一高(第一高等学校)时代的犯罪》、久生十兰的《魔都》等以此为道具的名作。

走在昏暗的阁楼里,我一面观察四周,一面同时领略到那种产生于危机感的紧张,以及面对冒险的兴奋,这是与昔日从上述小说中获得相同喜悦的一种感慨。

通道在途中直角转弯,推开尽头的木门之后,就是耸立在本馆正面中央的钟塔内部。

机械室配合本馆三楼和钟塔的高度,成为上下较高的长方体房间。宽度与深度大约五公尺,纵高将近二十公尺,借着内部的折返式楼梯,一共区分为三层构造,我们就在钟塔里的一楼和二楼中间位置的回转台。塔的后上方有两扇小窗,让塔内得以充分采光。石块堆砌的墙面褐色发霉,到处可见深色的丑陋渍痕。

“我是第一次见过钟塔内部。”中村探长感叹说道。

事实上,我们也一样。

钟塔的墙壁内侧以粗大的钢材由下往上组成架构,我们从回转台的扶手栏杆探出身子,仔细环视内部,发现最上方是大大小小各种齿轮、承轴和巨大的卷线器形成的复杂机械,上方则是大型钟摆缓慢地左右摆动。另外,从复杂的机械组后方到房间的最下方,则是两条下方系着重锤的铁链。

机械室内意外地吵杂,有齿轮轧轧的咬合声、铁链逐段被卷

合的声音、发条似的东西松缓的声音、铁丝般的对象被弹动的声音、钟摆摆动的滴答声、彷佛是指针跳动的声音——各种金属声音交杂,演奏出优雅古典的交响乐。

兰子明亮的眼睛望着中村探长,“中村探长,你调查过有关时钟的历史吗?”

“没有。对了,我知道的钟塔只有英国国会的‘大笨钟’,至于搜藏时钟的人,也只能想到幕府末年时期的松平出羽守。”

“时钟的制作史就等于精密机械的发展史!现存最古老的机械时钟,是二一一七年德国的亨利杜维克替法国国王查里五世制作的,这座时钟至今仍挂在巴黎高等法院的墙上。

“另外,著名的时钟制作师傅很多,也有博得好评的自动人偶或巧妙机关的发明者,像是以人为主题的西洋棋人偶、自动弹奏钢琴的人偶、日本的端茶人偶等等机关,全都是应用让时钟指针能正确运行的内部结构。时钟的必要性与西方的宗教有密切关连。最早期的时钟,全都是产生于神父为了通知民众祭祀的时刻。”

“古代教堂的高塔都有钟!”

“没错,那种高塔称之为钟楼或钟塔,最初是由修道士自行敲钟,但一天之内要多次上不高塔,实际上是相当吃力的工作,所以就逐渐更改发展成自动报时的机械。”

“人类实在是很偷懒!”

我们爬上楼梯,最上层有一道厚铁门似乎可以外出通达屋顶。

兰子继续问:“你知道这种时钟为何置于塔上这样的高处吗?”

“表示宗教威权的象征吧!或是让信徒在远处也可以清楚听到。”中村探长发出剧喘。

“另外一个理由是,时钟在构造上原有的需求,要让大型机械时钟能有足够的动力,就必须使用这种系在长链上的重锤,如果不提高时钟的高度,就无法悬挂重锤。”

来到铁门所在的回转台,大时钟的机关构造庞大的压迫感逼近眼前,黑色锈蚀直径超过一公尺的齿轮和比它更小的多组齿轮,发出转动咬合时的轧轧声响。在齿轮群的中央,有一口放置发条设备的金属大箱盒,粗大的铁芯从钢材架构的粗木支撑旁水平突出,正好插入数字盘背面锈红的铁制圆盘中央,圆盘的大小也超过两公尺,在另一根支臂铁芯底下,不知是否另有其他机关,只见也设置了盒状的金属突出物。

“黎人,就算在数字盘上穿孔,最好还是不要把头伸出去。”兰子在我耳畔调侃似地低语。

“这是乱步在《魔术师》里的故事吧?”我笑着反问。

“是《塔上的奇术师》,怪盗二十面相的故事。”她回答。

“应该不会报时吧?”

“总不能完全模仿桃乐丝·榭尔丝的《九曲丧钟》情节吧!”

约手镜大小的重量级钟摆,在发出金属轧轧声的同时,缓慢地左右摆动着。这个有一公尺长柄的钟摆,似乎每两秒钟往返一次。

我特别喜欢这一类的机械装置,所以在仔细观看时还不断变换站立位置。但是,不久之后,有件事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在齿轮之间的主结构旁,有一个边长约五十公分的盒子,盒子侧面有一处剥落,从剥落处可窥见内部的半圆形螺丝金属片,从塔的下端有一条旧电线似的索状物垂挂在这盒子上,而且盒子有根合金细管连上位于时钟芯底下的盒状突出物下方。

“你在看什么?”兰子来到我身旁,抬头望着同样的位置。

“我认为那个巨大齿轮旁的盒子,可能是静电启动机或电容器,但是我不懂,为何这个机械时钟的内部需要电力?”

“什么是电容器?”

“一般称为denser,使用于收音机、电视机或照相机的镁光灯内部,也就是以静电型态暂时积存电力的装置。”

“该不会是郁太郎在时钟里加了什么新的机关吧?”

“不!你看,盒子与其他机械部份同样有锈蚀,即使是配线,目前已经不会使用绝缘效果这么差的电线了。”我抱胸沉吟。

兰子也摇头,却提出意见,“会不会是修正钟摆的周期,同时也加上永远运动的功能?”我想起小栗虫太郎《圣阿雷基赛修道院的惨剧》一文中,在古老建筑物里为管风琴拉设动力线的情节。

“算了,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中村探长毫不关心地响应,“以后再问其他人,应该会更快知道!目前重要的是,要不要外出到屋顶上看看?”

“当然要去了。”兰子轻轻点头。

勉强打开生锈的铁门走到外面,但并非直接就能上到屋顶,只是通往比建筑物边缘的枪眼突出物高了一层、围起钟塔三边的狭窄石台上。

“到正面看看吧!”

铁门在钟塔后方,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钟塔侧面。

强烈的阳光晒得周遭很热,屋顶上的雨也完全干了,眼前可以看到宽阔的绿色建地和浓密的森林,蔚蓝的天空早已涌升雨后的云朵?往不看,感觉地面非常遥远,几乎令人头晕,如果起风的话,应该会更可怕!

我们侧着身在钟塔的石台上前进,塔的正面没有石台,只有装饰性质的两、三公分突出物,因此,为了看时钟的数字盘,不是从侧面的外墙探头出去,就是用手支撑身体探出上半身。

“以前曾有人从这儿跳下自杀吧?”我俯瞰着正下方,蹙眉说道。

“没有让幽灵躲藏的地方。”中村探长看着后面的烟囱和避雷针群说道。

“黎人,帮我观察数字盘的形状好吗?一下下也没关系。”兰子说。

反正,危险的工作都是我的责任。

为了慎重起见,兰子拉着我的手,中村探长则按住兰子的腰,我从塔角探出头,脸旁正好就是大时钟的数字盘。

数字盘本身是乳白色玻璃制作的,直径大约三公尺,表面长出苔藓,多处已成黑色,圆周框边部份,双重嵌入金属座框,长针的长度约为一四O公分,短针则约八十公分,两者都以钢铁制成,也都锈蚀了,数字则为I、II、III、Ⅳ……Ⅺ、Ⅻ的罗马数字,原来应该是以漆上金色长约十五公分的金属板裁成,数字与数字之间也嵌入拳头大小的黑灰色石材。

另外,数字盘中央下方部位,有边长四十公分大小的正方形切割板,到底有何用途,我就不了解了。

我说明了所见内容。

“很可能是盖子,里面可能会弹出某种东西。”兰子将脸贴着我的身体说。

但是,她的视野却被我挡住,看不到那块切割板。

“欧洲许多钟塔,每到特定时刻,数字盘中央就会跳出玩偶、乐器之类的东西,而且开始动作或演奏,应该就是那一类的!”

“这个也会动吗?”

“一定是坏了。”

这时,我开始害怕起来,便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么以结果而论,了解了什么吗?”回到钟塔内部之后,中村探长问道。

兰子走在最前面,步下陡峭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

她连头也不回地淡淡回答:“如果从塔的旁边跳下去,以那种高度来说,任何人都救不活。而现在可以确认,到目前为止都是如此。”

抵达楼下时,有关被害者的验尸结果送达了。简单整理波川医师以电话连络的报告内容,则如下所述:

被害者身份不明

被害者性别女性

被害者年龄推定为25岁至30岁

血型A型、RH+

身体创痕没有生育经验,也无大病或手术痕迹

推定死亡时刻昭和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五日(星期日)午后十一时左右

死因不明。遭弃置的躯体部份无造成死因的外伤,体内也未检测出毒物反应

据此可推定,命案现场未发现的头颅应该是遭到殴打,或以其他暴力方式加害头颅遂行杀人

头及四肢头颅、双手、双脚脚趾的截断是在死后进行

背部由长剑造成的创伤,也是死后造成的

中毒症状血液中检测出安眠药成份

“全都是解不开的问题。”中村探长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确定的只有这位女子死亡了。”

“由此,更可以了解到,人类的头颅对于个人的辨识是何等重要的信息来源。同时,少了牙齿也非常不利。”兰子右手使劲却缓慢地搔着头发。

“尤其是在同卵双胞胎的情况下……利用不同于解剖验尸的监识方法,已经在一楼的浴室发现冲洗过血迹的痕迹,而且证实与被害者的血型一致,也就是A型。”

“宅邸里,有谁血型是A型的?”

“女性大概全都是A型吧?去年楼下大厅发生意外事故时,顾问律师的女儿田边好子脸部受重伤,沙莉、茉莉和美幸三人曾在医院输血救她。”中村探长说着,摊开手上的宅邸略图。

“接下来要去哪儿?”我看着略图问。

“我正想问你们呢!”他抬起头,“这儿也有地下室,好像是权充仓库使用。”

“昨晚没见到加贺子小姐。”兰子说,“有人侦讯过她了吗?”

“不,应该还没有。”中村探长回道,“那我们过去看看好了,她应该已经醒了吧!”

我们三人向别馆走去。

白天,在明亮的阳光下,中庭很漂亮,本馆和别馆之间连缀着美丽的花坛,连区隔中间的三条小径都成了让花坛更醒目的缀饰。

出人意表地,昨晚我们到“黑色之馆”想面谈的石阪加屋子已经醒了,在二楼房间里等着我们前来,坐在紫檀木桌后面,两位中年同卵孪生女子背向窗户,容貌几乎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身材也同样非常瘦削。

加屋子穿的是老气的衬衫与长裙,头发也在脑后扎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窝低陷、肌肤泛黄、神情无精打采。

我们依须贺子的指示,坐在桌边。

“很抱歉昨晚无法见面。”互相介绍过后,加屋于说:“我一向习惯早睡,也比较早起。”

声音像是喉咙有痰哽住,但却是比想象更坚定的语调,所以实在感觉不出她罹患了京太郎所说的精神疾病。

“你知道事件经过吗?”中村探长礼貌性地询问。

“今天早上我告诉她了。”须贺子神情平淡地在一旁开口,“她和我一样都掌握了状况。”

“这样最好,事情可以顺利尽快进行。那么……你也知道我们警方想要问你的问题吧?”

加屋子略微点头,“我就明白说好了。关于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完全一无所知,我和昨晚一样早早就上床了,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你知道沙莉小姐或茉莉小姐可能卷入这次事件的理由吗?”

“不,直接的理由并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

加屋子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盯视着我和兰子。接着,右半边的睑开始逐渐歪斜,左半边则毫无表情,感觉上似乎右半边的脸正在哭泣,这表情恰似漂亮的洋娃娃突然变成了鬼脸娃娃。

我们无不惊骇地凝视她的脸。

“二阶堂先生来迟了!”她咬紧牙根说,“我明明急着找他,他却一直下来,所以那两个女孩才会牺牲,我的忧虑果然正确!但主要还是那男人不好,二阶堂陵介,我一直要他过来的。”

直到此时,姊姊须贺子才露出担心的表情看着妹妹,“加屋子,你没找二阶堂先生呀!”

“胡说!我的确吩咐了田边善行律师!”

我终于注意到她确实不正常了,不论是时间观念或者其他方面,都是一片混乱。

“田边律师遭遇不幸了,不是吗?”须贺平安慰道,“加屋子,你忘了吗?”

“田边律师为何不找二阶堂陵介过来?”中年的妹妹朝我们大声叫唤,“你们也一样,不要呆呆坐在那儿,快带你们的父亲过来!”

“加屋子小姐!”中村探长惊讶地起身,“你为什么要找二阶堂警视正?”

双胞胎妹妹以正常的眼神看着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因为会死很多人!这座宅邸还会有人死亡,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人,有很多人会遭魔女杀害!”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探长先生,我听到了,是魔女亲口说的。”

“你说的魔女是谁?”

加屋子突然显得不安了,畏惧地环顾四周围,“应该不在这儿吧?应该不在,不在……”

“到底是谁?”

“那女孩啊!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不,不对,是遥香的幽灵,遥香要来找我们泄限!”

“遥香?”兰子震惊得目瞪口呆,“加屋子,你说的遥香,指的是卓矢先生已经辞世的母亲吗?”

“我知道,是

我母亲告诉我的。你们知道传右卫门这个人吧?那是我和须贺子的祖父!家母与姊妹们合谋,要把那个男人的爱人赶到遥远的地方去!当然,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

加屋子的说话内容毫无脉络可循,令人摸不着头绪。

“宫子刀自也曾稍微提过这件事。”

“那女孩变成魔女了!我看见她转变的瞬间,她是鬼、女鬼、夜叉!”

她说的女孩到底是谁?

“凶手会是女的吗?”中村探长带着强烈的怀疑追问。

须贺子完全抛开坚决的态度,用自己的双手缓缓包覆妹妹的手,“加屋子,振作一点!”

但是,加屋子似乎完全听不见须贺子说的话。

“不快采取行动的话,大家都会被杀害。须贺子应该也知道,德巴达塔大师的性命也是被那个魔女夺走的!”

“嗯,是的,我当然知道。”

瞬间,大颗泪珠从加屋子的左眼夺眶而出。“一开始,目标就是传右卫门庞大的财产!只要不生下那孩子,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也许都没有人会死。”

“加屋子,不要再说了!”须贺子用双手环抱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肩膀,“你什么部不要再说了,探长先生也能够理解的,警方绝对会守护我们!”

中年的姊姊就维持那样的姿势转头,叫唤站在隔壁房间门前的女佣,“和惠,你过来帮忙一下,带加屋子回自己房间去,我一个人没办法。”

年轻女佣慌忙跑到两人面前,须贺子把妹妹从椅子上拉起来,我也起身想要帮忙,但是,须贺子顽固地摇摇头。

“不必了!”她似乎把妹妹的错乱归罪于我们,“中村探长,眼前这样的情况,应该没办法继续讯问了吧?我们离开好了。”

须贺子不等中村探长回答,便和女佣一起从两侧扶着如玩偶般颓然无力的加屋子身躯。

“啊!”不知是雒发出轻叫声。

因为加屋子突然甩开须贺子与和惠的手,朝兰子扑过来。

“你就是魔女吧!快露出真面目!你为这个家带来了灾厄!”

加屋子口中冒出泡沫大叫,还掐住兰子的脖子,兰子和她同时摔在地板上,我和中村探长慌忙拖开对兰子施暴的加屋子。

“加屋子、加屋子,住手!”须贺子哭叫着紧紧抱住妹妹的身体。

但加屋子依旧陷入恍惚的失心状态中。

“和惠,快点!”须贺子叫醒呆立一旁的女佣,硬拖着妹妹回房间。

“你没事吧?”我扶着兰子站起来时,她伸手抚摸脖子回答:“没事!”

为了让情绪平静下来,我们重新坐回椅子上。

“线索被溜掉了。”兰子拂平头发和衣服,语带讽刺地说。

“像这样的线索,就算溜掉也无所谓……”中村探长声音带着苦涩回答,同时也顺手整里在刚才的争执中乱掉的衬衫和领带。“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我完全被搞迷糊了!”

“怎么会这样懦弱!”不知何故,兰子忍笑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中村探长生气似地看着兰子。

兰子右手握拳向他伸去,手腕弯曲,掌心朝上之后,缓缓张开手指。“这是刚才假装攻击我的加屋子小姐递给我的。”

掌心里是揉成一球的纸团,她拂平纸团,好让我们都能看清楚内容。这时候,放在桌上的纸条,用铅笔潦草写了如下的内容:

请寻找秋田的矢作清!

她是昔日曾在志摩沼家,

当过奶妈的女士。

我非常惊讶地问:“这么说,她并非真的发狂罗?”

中村探长也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兰子抬起头,压低嗓音,回答说:“加屋子似乎不信任身旁的任何人。”

“连姊姊须贺子也……?”

“没错!”

“应该是发现自己知道太多内幕而有了危险,故意装疯的吧!”中村探长若有所悟地说。

“是的,因为田边律师死亡时,她也是偶然获救。如果抱持怀疑的观点,那么,或许那次的事故根本就不是意外。”

“无论如何,对她来说应该都一样吧!”中村探长双手抱胸,深深点头。然后,望着她们消失的房门方向,眼神中浮现前所未有的坚定决心。“好,我会尽快安排,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找出矢作清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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