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完全被志摩沼须贺子的毒气所波及,受到充满妖氛的故事所震慑,连兰子都毫无反驳的余地,只是远远眺望颓然缩在椅子上的须贺子。

门旁的女佣奥山和惠也不安地走动,走动时衣服摩擦的声音格外刺耳。

兰子走近须贺子,压抵嗓子问:“你要京太郎先生来找家父和我,主要原因也是在于这件阴沈灰暗的事情?”

眼前这位中年女子,表情乏力地回答:“是的,”视线漂浮在虚空中,“是一种基于对邪僻恶灵的恐惧。但是,我之所以这么做,事实上并非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加屋子。最近,加屋子也不知是否遭受恶灵之苫,连在睡觉都经常梦呓求救。前天起床时,她忽然想起了令尊,虽然我认为没什么用,但为了缓和她的不安,也只好要京太郎先生去拜访令尊。”

“你是怎么知道传右卫门有第四个小孩?”

“只要是宅邸里的人都知道,只是部下说出来而已。我和加屋子也是听家母说的。三十几岁的时候,家母与她两个可恨的同父异母姊妹,也只有在那时候最团结一致;她们想尽办法要赶走七十岁的祖父传右卫门新纳的妾:原因是,她们知道那个新妾已经怀孕了。当时,祖父因商前往上海,也就是利用那段时期,她们姊妹找人威胁迫害那个新妾,结果那女人害怕了,察觉性命有危险,所以就什么也没带,只穿着身上的衣服仓惶逃走。”

“逃走?”

“她是趁家母她们不注意时逃走的,所以从那之后,就完全不知去向。祖父传右卫门返回日本后,知道自己深爱的女人失踪,激怒非常,但同时却也害怕三个女儿异常的反感,女儿她们也害怕父亲的报复,正因为彼此有这样的心结,所以为人父者与三个女儿之间的憎恨鸿沟也愈来愈深。”

“我明白了。”兰子点头,并将接下来的询问让给中村探长。

“那么,言归正传……”中村探长以手掌抚摸因汗珠而发光的脸,然后故意似地咳了一声,面对须贺子、石阪和奥山和惠三人,“这是典型的查访,答话时也不必太严肃,我们想知道的是以下几点。首先,对于这次命案的凶手是谁,是否心里有谱?或者可以连想到发生命案的相关理由?我所谓的凶手,指的不是幽灵之类的超自然现象,而是与我们同样为活生生的人类。”

须贺子从桌上拿起扇子,开始在脸旁杨动,那是一把紫水仙水墨图案的女性专用扇。

“由我来代表回答。就你所定义的范围,在有关这起命案方面,我们是完全一无所知,我们不知道凶手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命案的动机。”

“你昨晚人在何处?做些什么事?”

“昨晚什么时候?”

“唔……吃过晚饭之后。”

“我陪加屋子聊天,直到她睡着为止。等她睡着后,我就一直在这个房间里阅读。嗯……应该是到深夜十二点左右吧!然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石阪先生呢?”中村探长转头,然后在对方回答之前,接着又说:“你是深夜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回家的吧?石阪吉夫先生。”

“是……是的,没错。”石阪非常难堪似地答道,“事实上,我去大学里的朋友家拜访,稍微喝了点酒,有些许的醉意,你们只要问他就可以证实。因为有点喝醉了,所以我就请朋友叫了出租车,直接回家。”

石阪吉夫频频擦拭额头上的汗珠,结结巴巴地告诉探长关于那位大学教授的名字和住址(这一点经过警方事后查证,确认为事实无误)。

“最后见到被害者是在什么时候?”

“你说的是沙莉或茉莉?”须贺子反问。

“两个都说。”

“至少昨天没见到她们。她们总是很晚才起床出来吃早餐:至于晚餐,昨天我和加屋子是将餐点带进这房间,两个人一起用餐。”

“昨晚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或者目击什么可疑的事?”

“不,完全没有。”须贺子提出否定。

但是,石阪吉夫则舔舔嘴唇,不服似地说:“中村探长,只要进到这里的别馆,本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就完全不可能知道!本馆是本馆,这里是这里!”

但须贺子则有不同的反应,似乎完全没听到妹夫说的话。从她的态度看来,彷佛直到刚才为止被某种东西附身的怪异气氛已经消失了。

“加屋子如何?”

须贺子又再次摇头,“加屋子最近都没离开过这儿,也未离开病榻。”

“夫人是由你照顾的?”中村探长望着奥山和惠问道。

但是,女佣奥山和惠仍是一脸不安的表情。

须贺于缓缓点头表示,“和惠,就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坦白回答探长。”

“是……是的。”奥山和惠怯生生地应道,“夫人身边的琐事都是由我一个人负责。”

中村探长神情威吓似地望着她,“你一定比他们两人更常在宅邸内走动,当然罗,知道的事情也更多了。”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茉莉小姐很少和我说话。”

“你是说她看不起你的意思吗?”

“不,不是的。”她神情惶恐地轻轻摇头,“因为我负责的是别馆。”

“你的房间在哪儿?”

“这里一楼的最里面,厨房旁边。”

“那么,昨晚你并未看见什么,也末听见任何声音了?”

“是的。喔,不,是没什么特别的……”

“有什么吗?不管是什么,都说出来。”

“那是……若是听到什么,应该就是希尔比的吠叫声。”

“希尔比?”

“对不起,全名是席维安,是一只狗,茉莉小姐养的狗,在后面的狗屋里。”

“什么时候吠叫的?”

“我不太清楚。不过,是在我上床的时候,所以不是半夜的话,就是半夜刚过不久。”

“与被害者的死亡时刻大致符合。”中村探长对我们说,“其他呢?”

奥山和惠又恢复了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摇摇头。

从她口中间出的就只有这些。

兰子将脸贴近我,迅速低声说:“在范达因的《推理小说创作二十法则》中指出,‘因为狗未吠叫,所以知道侵入者乃是熟人’的手法已经落伍了。”

虽然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但以结果论,在“黑色之馆”得到的线索就只有这样。

告别之后,才走出房间,中村探长立刻收起先前彬彬有礼的态度,表现出强烈的愤怒。

“魔女又如何?”他的声音大到连紧闭的房门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愚蠢也要有一定的程度嘛!这可是杀人事件呀!而且是自己的亲人遭到残酷的杀害,难道不能更严肃一点吗?”

兰子双臂抱在胸口下,对眼前的画面视若无睹。

“魔女……黎人,你认为魔女应该长什么样子?”她瞇着眼睛问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但还是回答了。“一般来说都是老太婆,头戴尖帽子,一身的黑衣服,手拄满是树瘤的木质拐杖,锅子里煮的是魔法药物,骑着竹扫把在天空中飞行,拿毒苹果去给白雪公主吃。”

这时,兰子停住脚步,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低声笑道:“说什么嘛?这可不是童话呀!我说的是更现实的,例如在西欧宗教上的魔女概念。”

“你是指狩猎魔女或火刑法庭上的魔女审判吗?”

“没错。”她点头,恢复严肃的表情娓娓道来,“事实上,所谓的魔女,指的并非单纯的女性魔法师。因为魔法师这个名词的语源,与祭司或僧侣是同义词,在很久以前的古代,侩侣或是修到院长之类属于一级的降灵术师,会操控魔法是丝毫不足为奇的一件事。

“他们拥有高度的教养、博学的知识、擅用占星术,具备敏锐的灵感,而且侍奉当时的统治者或国王,因此他们不会遭受忌恨,只是让人畏惧、敬佩和尊重。

“但是,为何只有魔女从存在之初就开始受人厌恶、贬低、被视同邪教异徒地排挤呢?像是魔女审判的被害妄想恐慌、狩猎魔女的集体迫害、使用火刑或拷刑的虐待疯狂手法等等。

“尤其是,为何西方在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的时代,此一行径更加兴盛呢?”

“这就难说了。有一种说法是,这是基督教高压统治的手段之一;也有人说,这是单纯的社会性精神混乱,或者说确实有魔女的存在。这应该要考虑到各种不同的情况。”

“问题是魔女与魔法师的待遇不同!原来贫穷无知的妇女,一旦有了魔女的嫌疑,就会被丢进熊熊燃烧的火堆中,或者被压在于斤重的石块底下,甚至遭受玫瑰锐利尖剌的鞭子拷打,或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但就在同一时期,身为魔法师,先不提著名的修道院长特里特缪斯或是约翰·浮士德,就连市街上到处可见籍籍无名的魔法师、诈欺者和魔术师,却丝毫都未受到镇压,其中原因何在?”

“真的吗?这我不知道!”

“透过魔女和魔女审判的狂乱历史,我感受到这种强烈的不合理现象,恰似当时的人刻意藉残酷杀戮无数疑似的魔女,目的只是为了扫除混在其中少数的真正魔女,甚或是唯一的魔女。”

我们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上回响,途中各处灯光将我们的身形投影在地板上、墙壁上缓缓爬行。下了楼梯,在可以看到玄关的地方,兰子停下脚步。

中村探长也只是默默听着。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从地域方面来验证狩猎魔女或魔女审判这类现象的扩展,可以发现非常重要的问题,也就是这样的现象,在以法国或德国为中心的天主教或新教之间疯狂地扩展,但是,却完全没有传染到以希腊正教为主的俄罗斯地区,以及以伊斯兰教为主的土耳其等地区。”

“其中理由何在?”

“也就是说,狩猎魔女带有浓厚的异端审判性质!以证据来看,犹太人和犹太教徒虽然也因为是异教徒而受到严重迫害,却绝非魔女审判!而唯一被判处火刑的人,就只有女基督徒。”

“你的意思是说,魔女审判并非逮捕异教徒,纯粹只是为了逮捕异端者?”

“就是这样。具体而言,不仅得以企图脱离以教宗为中心的罗马天主教会,又可方便解决偏离教会教义之徒。纯洁派的信徒遭受迫害,或是以圣经为至高无上、没有教会存在的瓦尔德派教徒(Wedensians)遭受迫害,都可视为反抗罗马教会而被视为异端份子的事实。”

“那么……”中村探长显得有些焦躁,“那么,这个所谓什么魔女审判的,又与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现在有必要叙述狩猎魔女的历史吗?”

兰子缓缓移动步伐,回应道:“这次的命案如果是魔女审判的结果,又会如何?假设在这座宅邸的某处,有盲目狂热的基督徒,杀害了属于异端份子的孪生姊妹之一,那么……我认为,这起命案就具有很强烈的宗教意味了。”

庭院中回荡着高音的虫鸣,即使我们走进了花坛,也未有稍露畏怯之意。空气中可以闻到浓浓的青草气息,夜空仍被暗云掩蔽,感觉上,我们像在炽热的墨汁中前进。

“白色之馆”的入口有个拱门型的小屋檐,大门朝内开启。由于屋檐下吊着熏黑的灯泡,所以在昏暗灯光下汇集的小飞蛾和翅虫,在灯泡四周不停飞绕。

“兰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成了神秘主义者?”中村采长也许是抱着揶揄之心吧!

但是,兰子丝毫不为所动,“我在大学里有一位非常喜爱宗教和神秘主义的男朋友,我是受到他的影响。”

中村探长的眼神似乎怀疑兰子在嘲讽自己,“是吗?很抱歉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听起来,魔女的话题非常愚昧可笑!眼前发生的命案绝对是现实的事件,而且,如果必须寻找宗教上足以对抗魔女的绝对主义者,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你说的没错,”在进入大厅里稍微明亮处,兰子表示同感,“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单纯的认识论与概念上的问题,魔女是否实际存在,就算我们在此辩论也不可能会有结果。”

大厅内也派有一位年轻警员监视,所以,中村探长向他确认住户集中的房间位置。往昔拥有爵位的美园仓家族,都在一楼的咖啡休闲室集合。在年轻警员的带领下,我们直接走在从入口连接的宽阔走廊上。根据我原有的记忆,我和兰子是第一次进入这栋“白色之馆”。左右两侧是有楣梁和雕刻装饰的六扇房门,而左边内侧的两扇门则是咖啡休闲室的人口。

警员要敲门时,房门正好自内侧拉开,田边京太郎探出头来。

“各位来得太晚了,我正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才走到门边,就听见各位的脚步声了。”说着,他后退几步。

我们由中村探长带头进入。

首先

见入眼帘的是拉上白色蕾丝窗帘的六扇相连大型窗户,以及摆设于窗前的黑色豪华三脚钢琴。室内呈现的是非常华丽的维多利亚王朝式样,铺有厚地毯,墙上贴着即使宫殿也适用的金线刺绣暗红色壁纸,壁炉上有一面大镜子,房门与房门之间有绘画般的织锦等等,可以说到处都是装饰品。

京太郎虽然满是苦恼神色,却努力想巧妙完成自己的职责,“这位是美园仓宫子夫人。”

他伸出右手,告诉我们挺直上半身轻坐在贴布长椅上的老夫人名字。

老夫人染成紫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圆髻,身穿与年龄相称的高级大岛织和服,她一定是平常就惯穿和服了。神情可能因为平日就习惯于高压的态度,据说与父亲传右卫门非常酷似的宽阔下巴线条,也掩饰不了她强硬的个性。

她寒暄般地点点头,在京太郎说出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之前,主动介绍了坐在白色小茶几对面的人。“各位辛苦了,他们是我的女婿郁太郎和孙女美幸。”

郁太郎和美幸默默起身,轻轻点头招呼。身穿白色无袖洋装的美幸,和我与兰子都熟识,但是与郁太郎却是第一次见面。我和兰子迅速观察对方,发现他身材颇高大,烫卷的头发抹了下少发油,让人感觉他年轻时一定是个美男子,同时也是个绒裤子弟。或许很在意流汗,只见他不停摸着开襟衬衫的后领。

美幸有如一朵雅致的水仙花,尽管不特别引人瞩目,却绝对是个美女,父女俩脸上线条的细腻部份非常神似。

“你们已经听说命案的事了吧?”中村探长在我们两人自我介缙之后问道。

“当然听说了,真的很悲惨。”宫子抬头回答。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三个人,宫子极端冷静,郁太郎有几分不安,美串则是脸色苍白,表情孤寂,似乎很想找人求助。

“真的是很可怜,”郁太郎唇角浮现讽刺似的笑意,“卓矢虽然说过,但是,被杀害的人真的是茉莉吗?”

中村探长紧紧盯着三个人的表情,站在长椅后方的京太郎眼眸里出现血丝,兰子则悄悄走向窗边,从稍远处旁观。

“还无法断定被害者是茉莉小姐抑或沙莉小姐,或者是其他人,目前正在确认之中。”

“这么说,你是来问我们谁可能是凶手吗?”

“没错。”

“心里有谱,但也可以说没有。”

“你的意思是……?”

“你应该已经见过宅邸里的几位住户了吧?所以,应该也能明白才对,虽然我们是同一个家族,事实上却是彼此互相憎恨。本馆的住户与别馆的住户,三栋建筑形成憎恨的三角形,在奢侈与安逸怠惰的生活中,注定了繁荣家族的分裂,为了争夺遗产,彼此企图杀害对方。所以,这个家族在社会学上也是典型的标准实例,你认为呢?”

“这么说,是‘黑色之馆’的人犯下这桩命案?”

“也可能是我们‘白色之馆’的人所为!”郁太郎为自己的开玩笑低声笑了,“你们应该已经找出彼此憎恨的理由了吧?”

宫子斜瞪女婿一眼,低声阻止,“郁太郎,说话节制一点,别再胡闹了。探长先生,警方对于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

“坦白说,大夫人,目前仍无头绪。”

“是吗?”

“对了,形式上请让我问几个问题。关于这件命案,你们是否发现什么疑点?”

“我没发现。”宫子回答。

美串紧跟在祖母之后轻轻摇头。

郁太郎则耸耸肩膀。

“那么,各位能否告诉我昨晚的行动?”

“哦,是确认不在场证明吗?”郁太郎反唇相讥。

但是,中村探长毫不以为意,“没错!还有,昨晚有注意到什么吗?例如,我想知道是否有人听到怪异的声音或脚步声之类的。”

“我一直以来很早就上床,正确来说,都是晚上十点左右。”宫子平静地回答后,以不容反驳的口气看着孙女。“美幸,你也一样吧?”

“是……是的。”美幸似乎有些害怕地点点头。

但我实在无法想象,她这样年轻的女孩会那么早就寝!

“探长先生,命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郁太郎露出微笑问。

“被害者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那段时间我在工作室,就是这里一楼走廊右边内侧的房间。”

“工作室?”

“嗯,我的兴趣是雕刻和铸造品的制作。我自己说不算什么,但本馆的人都嘲讽我是路易十六之类的,还说我和只会铸造钥匙的法国国王卡佩非常酷似。”

“听说你并无从事特定的职业?”

“可以这么说。若在大正时代,应该就是所谓的高等游民。”

“你都是利用夜间工作?”

“是的,每天都是从夜晚十点至凌晨三点左右,我很喜欢这段时间的静谧!只是,在这样的时间里见不到任何人,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在半夜里制作什么?”

“昨天是修复本馆图书室里的挂钟,是黑田管家请我帮忙的。虽然简单说是挂钟,却是十六世纪附加弹簧发条的精巧装饰品,是非常稀奇罕见的东西。”

“修好了吗?”

“嗯,现在重新挂在图书室的墙上。”

“若是如此,不在场证明也算足成立了。”

“是吗?我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另外一个问题呢?”

只见宫子他们三人同时摇头,表示没见到也没听到什么怪异的状况。

这时,兰子从稍远处问:“没有人听见狗叫声吗?”

“狗?你说的狗是哪一只狗?”宫子诧异似地问,“可能是茉莉养的混种狗吧!我的睡眠一向很浅,但并未听到狗叫声。郁太郎,你呢?”

“我也不知道。”

美幸似乎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回答,但最后终于开口了,“我……虽然不是很肯定,不过好像听到席维安的吠叫声,但感觉又像是在做梦,而且并非在半夜,而是快要天亮的时候……不,也许是我的错觉,对不起!”

兰子并未深入追问。

中村探长轻咳一声,提醒所有人,“这么说,也没看见可疑的人影?”

三人点头,“是的。”

“最近宅邸内外,发生过什么令人觉得可疑的事吗?”

老夫人沉吟着回答:“什么也没有,最近一切都很平顺。”

兰子拿着豪华钢琴上装饰的香花,“郁太郎先生,本馆钟塔的大钟也是你修复的吗?”

郁太郎讶异地回头望着兰子,“是的。”

“为什么到最近才修复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记得与人聊过,对方提及故障之事,才想起那座钟已经停止不动许多年了。我试着爬上钟塔的机械室检查,发现要修复并不困难,只不过是旋转构造的三角形有部份缺损,导致其中一具咬合的大齿轮脱离,只要再磨亮生锈的部份,点上机油,自己重新制作几样老旧零件更换,两、二天后就能使用了。”

“对了,”中村探长回到自己的询问方向,“听说卓矢先生和这位美幸小姐即将订婚,是真的吗?”

美幸以困惑的眼神望着祖母,但宫子的表情丝毫未变。

“虽然是事实,但和这次的命案有关吗?”

中村探长瞥了京太郎一眼,“不,只不过从你们要求田边律师去找二阶堂警视正这个行为来推测,我判断贵家族之间的关系,可能存在着某种令人担心的问题。”

“那是须贺子与加屋子的强烈要求。”宫子的口气彷佛威严受到了伤害一般。

“喔?是吗?”中村探长装迷糊,“那么,为何今晚立刻找田边律师过来呢?”

“当然足磋商今后应该如何面对的问题。今天征一朗不在家,我是宅邸内年纪最大的人,有责任代替他保护所有人。无论亲族之中是否有凶手,只要是刑事案件,当然会找律师帮忙。”宫子的回答毫无妥协的空间。

不知何时站在美幸正后方的兰子开口对宫子说:“我有问题!你应该见过以前传右卫门所宠爱的妾吧?”

刚开始,宫子似乎不明白兰子在说什么。

“还以为你突然说什么呢!原来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宫子苦笑,“你是指在詉访旅馆那个无聊下贱的女人吧?”

“虽然不知是否下贱,不过,我说的就是她。”

“因为是雇用当地流氓处理,所以我们姊妹没见过她,而且也没兴趣。”老夫人冷漠回答。

“你不认为是那位女士或她的子女为了当时的事复仇,导致引发这次的命案吗?”

“像你这种年轻女孩,一定是读了太多描述大时代的低俗侦探小说,其实,这也难怪。”

兰子略带挑衅的语气反问:“我错了吗?”

“那为何不是我,而是毫无关系的茉莉被杀害?无论怎么说,都太可笑了!”

“可以把目标设定在财产上!”

“若是如此,也只要出面说明身份就行了!”她坚决地回应。

“且慢,探长先生,我有问题。”郁太郎从胸口取出琥珀烟斗,置于桌上的火柴盒旁。

“请问。”

“茉莉或是身份不明的被害女子,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遭到杀害的?”

中村探长迅速望向我和兰子,因为其中包括唯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所以不可过度详述。

“志摩沼卓矢都没告诉你们吗?”

“没有。”郁太郎的回答显得有些落寞。

“命案现场是茉莉小姐的房间,房间门上锁,卓矢和警员撞破房门,房里倒着女性的尸体,尸体上插了一把应该是来自盔甲展示室的长剑。”

听到这儿,美幸吓得睁大了双眼,低叫出声,紧紧靠在祖母身旁。

郁太郎也目瞪口呆,“实在是……太残忍了,我终于了解案子会如此混乱的理由了。”

“是吗?”

“但是,我还想求证一件事。该不会是头颅被砍断,或者脸孔被打烂吧?”

这次,轮到中村探长和我们震惊了。

中村探长厉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

“为了宝物吧……”回答之前,他边抚摸下巴边沉思,“不……抱歉,没事。因为你说过尸体的身份未明,所以我才猜测尸体可能少了头颅,所以试着问问看。”

“是这样吗?现场找不到死者的头颅,初步判断是凶手带走了。”

“还有一点,你刚刚说房间门锁上了,那是侦探小说里经常出现所谓的‘密室’吧?是房间门窗都从房间里锁上的意思吗?”

“你为什么提出这种问题?”

“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奇心理。”郁太郎说着,拿起烟斗,点火,深深吸了一口烟之后,朝天花板吐出,紫色烟雾彷佛薄薄的仙女轻纱般舒展,消失于正上方的美术灯座里,脸上再次浮现诡异的微笑,“告诉你们一件有趣的事吧!有这么一句话,也就是‘鬼在外,福在内’……不,应该不太正确吧!好像是‘福在内,鬼在外’才是。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顺序,应该都正确指出了这次杀人命案的情况,死者是在房间里遭杀害,恶鬼则逃出于房间之外……”

“你这个人开玩笑也不看看场合!”中村探长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明显的谴责。

“是吗?但我却认为,对你们而言这是非常坦白的忠告。”郁太郎又深吸了一口烟斗。

“还有什么问题吗?”宫子不改坚定态度,正面注视着中村探长。

但兰子又打岔了,本来藉装饰柜的玻璃照照自己,梳理卷烫的头发,这时急忙回头,“宅邸里,哪位最了解令尊搜藏的盔甲?”

“盔甲?”

“是的,在本馆那儿随处可见,我希望有机会请教一些专门知识。”

“这方面的问题,应该就是我或黑田管家了。”郁太郎在一旁回答,“虽然黑田管家负责管理,但若有损坏,都是由我修复。”

中村探长点头。

“那么,很抱歉,接下来能请你和我们一起到展示室检视吗?”

“为什么?唉呀,对了,你们刚才说过,尸体上插了一把长剑。也就是说,从展示室携带出来的武器,被当成杀人凶器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以这么假设。”中村探长嗳昧地回答后,转身面向站在右侧装饰柜前的兰子,“没有其他问题了吧?”

兰子问宫子,“关于‘Arrow馆’最初的主人汉斯·恩格尔,你知道什么?”

“你说的什么究竟是什么?你这问题也太言不及义了。”老夫人故作迷糊。

“例如个性、成就、失踪的理由,或者失踪后的

行踪之类的。”

“我完全都不知道!我们是战后才搬来这里的,当时恩格尔一家人已经离开了。根据征一朗所言,战争开始之后,恩格尔似乎就举家逃往国外。”

“如果询问征一朗,就可以更加了解详细的情况吗?”

“或许吧!因为将这座实际上没有主人的宅邸纳入志摩沼家族财产的人,就是家父和他的左右手征一朗。”

“其中有什么秘密吗?”

“就算我知道什么内幕,应该也不会说出来吧!”

兰子耸耸肩,“听说过去曾经有几个人从本馆三楼,或是上面的钟塔跳下自杀,或者是摔了下来,理由何在?”

“自杀或意外,谁也无法明白,反正时间过去了,冲击性的悲剧也会成为单纯的回忆。”宫子闭上眼睛,完全事不关己似地冷汉回答。

“确实在昭和二十一年吧?流浪汉侵入宅邸,结果被征一朗击毙,你还记得此事吗?”

老夫人张开眼睛,从头到脚打量兰子全身。“记是记得,但与今天的事件有什么关系?我不认为有必须回答的义务。”

但是,兰子立即追问:“据我所闻,事后没过多久,卓矢的母亲,也就是遥香女士,她是从钟塔跳下自杀的。”

对此,宫子未有任何回答,美园仓家的三个人彷佛都变成了雕像,一动也不动。

兰子轻轻嘲讽般微笑,“本馆三楼我们都还未上去过,那上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兰子这么一问,宫子第一次露出精神饱满的红润脸色,她与郁太郎颇具深意地相互眨眼,然后再将视线回到兰子脸上。不过,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像是观赏有趣戏剧的观众一般天真无邪。

她说:“兰子小姐,本馆三楼正面就只有六个房间,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当然,每个房间里有衣橱之类的家具,但除此之外,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们上去的话,看到的应该也是到处都布满了灰尘。”

“汉斯·恩格尔的妻女不是住过本馆的三楼吗?”兰子毫不放松。

宫于和郁太郎立刻发出压抑的低笑声,“不、不,你错了。那个洋人的妻子和女儿分别住在‘黑色之馆’与‘白色之馆’,绝非本馆的三楼。那里的房间本来是要当成客房使用,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成了谜团,没错,是个非常奇妙的谜团……大概谁都无法解开这个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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