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三年八月,发生于东京都国分寺市古老西式宅邸的连续杀人事件,即使在名侦探二阶堂兰子解决的诸多案件里,也是属于具有极端特异内容与性质的案子。

她的亲近友人、平时就喜爱侦探小说中不可能犯罪场景的那些人——包括一桥“推理小说研究会”成员,以及“杀人艺术会”市井街区的侦探小说爱好会成员——都异口同声断言,从未见过像这起事件如此奇妙不可解,阴森恐怖残虐又毫无人道的案例。

这桩恶梦般的惨剧发生的时候,我和义妹兰子还是国立市的国立一桥大学的一年级学生。家父(也就是兰子的义父)二阶堂陵介当时的职阶为警视正,翌年则担任警视厅首任的副总监,在战后的日本警察史上,也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在这位现职警官的家庭中成长的我们,自幼就获得许多见闻各种杀人事件或其他犯罪始末的机会,更因为也从环境和周遭状况获得许多的知识,自然而然就习得有关事件调查的一切过程。当然,身为优秀警官的父亲,也传授了我们各种技巧。

我们两个小孩受到父亲的影响,非常喜爱描写有关犯罪或侦探的故事。从童话故事开始,我们的阅读经历,经过希腊神话、圣经,终于抵达由爱伦坡开始发展的侦探小说。这时候,若要说得夸张些,我们等于是发现了人生的粮食以及至高的幸福。

我在阅读《谜团与逻辑的故事》时,总是对故事中的叙述部份采取同情的立场,但兰子却随时不忘与虚构的名侦探相互较劲的心情。当艾勒里·昆恩很有绅士风度地说“到目前为止,一切线索皆已齐全”时,她会遵照他的指示掩上书页,立刻回答凶手的名字、杀人动机、杀人的方法等等。

就算不知道凶手是谁,她仍绝不投降,表示之所以无法明确指出凶手,起因于该推理小说纯粹是“不公平”的读物,同时也未正确提供读者必要的证据线索,而且该小说立刻会成为她轻蔑眼神的注视对象。

我们受到爱伦坡、加伯黎奥、狄更斯、柯林斯、勒胡、柯南道尔、却斯特顿、卢布朗、克劳夫兹、范达因、克莉丝蒂、昆恩、狄克森卡尔、安东尼?柏克莱等诸圣人前辈的启蒙,并藉由杜宾、福尔摩斯、布朗神父、罗苹、凡斯、白罗、多鲁里?雷恩、梅利维尔爵士等智者,培养出观察人性的方法和看透事物本质的学问。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我们,自然对父亲的工作逐渐产生了兴趣,对于真实社会的事件,以及来自人类深层心理所产生的各种纠葛也很关注。

在面对现实的犯罪案件时,兰子也运用了从小说中习得的独特方法。不知不觉中,父亲注意到兰子罕见的才华,因为不论是在幻想或是在现实世界里,只要与犯罪调查有关的问题,她都能充份发挥她天才的灵感和分析能力。

兰子后来把这种解析手法称为“直觉型归纳性推理”。但是,她天生的卓越洞察力其实很早以前就已非常突出了。

譬如,在山梨县发生的“树海连续杀人事件”、京都左京区发生的“古寺院盗窃事件”、岩手县发生的“鬼食村无头尸事件”等等,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些事件都是她还在念高中时,向警方提出建议而破案的。

当然,她之所以得知案件的相关讯息,都是来自报章杂志极为片面的内容,尽管如此,她仍以自己搜集的这些小线索为主,推理出凶手的身份,揭露案件的全貌。

这样的事实已足够让许多参与办案者惊叹和佩服了。

昭和四十二年在“十字架宅邸”发生的大事件里,我们两人一起被卷入漩涡,参与了缉捕自称“地狱的奇术师”的杀人魔,当时的调查契机,让二阶堂兰子的名气响遍了官宪警与司法界。

之后,又协助调查东京近郊发生的“住家逆转事件”与静冈发生的“川下船夫分尸事件”,结果警视厅与三多摩警局里增加了许多她的侦探迷。偏好采用煽情言论的媒体,以大篇幅报导她的活跃,赞扬她是“现代的女夏洛克?福尔摩斯”或“美女名侦探”。

即使是拥有如此睿智的她,对于这桩日后被称为“恶灵公馆惨案”的案子,也表示那是日后不希望再回忆的凄惨经验。

坦白说,我也不希望过度详述这个案子。为什么呢?因为内容太丑恶、太沉重、太悲惨了。即使是从头到尾阅读这篇故事的读者,应该也会对毛骨悚然的结局感到强烈的厌恶!

在与事件有关的被害者之间,未述及恐惧之前,就已先感受到露骨的欲望和憎恶情绪了。尽管性命暴露在危机之下,彼此间仍将丑陋的纠葛表面化,持续进行无谓的争执,而最重要的是,在凶手诅咒的特异心理中——那是无法想象的怨念——丝毫未能获得救赎。

血腥惨剧接二连三地发生。

每次一回想那些惨状,我就情不自禁地打从心底深处发起抖来。但是,在充满妖氛与诅咒的的犯罪里,最令人胆颤心惊的,坦白说,绝非那悲惨的内容,真正的畏惧是来自事件的本质,亦即,凶手的残酷行为绝对不寻常。那些令人战栗的杀人行为,竟是在准备周详的计划下进行的!充满邪恶智慧的无数犯行,竟是产自具有和我们同样血肉的人类内心中深仇大恨的感情!

我不轻易相信这些事实。但愈是了解事件内幕,就愈知道凶手内心深处潜藏的生动现实,也同样更让我感到背脊冻僵般的真正恐惧。

不幸惨遭这项前所未闻的厄运者,是国分市内少数的知名人士,同时是拥有庞大家产的志摩沼家族。前代家主名为传右卫门,出身于九州岛萨摩藩,本来是著名的荷兰学术专家。但他最为人知的,乃是位于东京三鹰市“武藏野医科大学”的创始者之一。

根据摩沼家豪华饭厅墙壁上悬挂的大幅肖像画,可以知道传右卫门的柏貌。肖像中的他散发出明治时代人物具备的威严神情,身穿笔挺的军服,胸口配戴许多勋章。脸形是纵长的瓜子脸,蓄短发,加上洁白的山羊胡。肤色犁黑,眼神锋利,嘴角透露出严肃与顽固的神态。这是他五十五岁时的容貌!

文久二年二八六二年),传右卫门出生于萨摩藩国嵨座郡石洗村的山间地方,家中历代都属于村主的系谱,他是长男。

另外,文久二年这一年,对日本来说也是重要的一年。当年相继发生了老中安藤信正遭到水户藩主攻击受伤的阪下门外之变,以及幕府末年实施镇压骚动的寺田屋事件、萨摩藩七在生麦村伤害英国人的生麦事件等等,都是历史上惊动世间的重大事件。

志摩沼的确是个怪异的姓氏,不过在这个村庄里却是很有来历的姓氏,他出生的屋子由于位置的关系,被称为“北之家”,好与“南之家”或“东之家”区别,属于地王身份,在当地拥有相当的家产。除了田地的耕作之外,还进行植林和伐木、养鸡、养蚕、琢磨蓝玉等事业,并以这些为基础经营买卖生意。但是,他拥有的祖业比什么都更重要的是,由祖父那一代开始发展的制炭业。在这儿,虽然无法生产如纪州备长炭的白炭,却可出产优质的黑炭,在他孩提时代,产量供应整个北九州岛一带的需求,非常繁荣。

父亲名为太郎左右卫门,母亲名为系伊,都是村里土生上长人氏。父亲是一丝不苟兼工作勤奋的知识分子,尤其喜爱研究学问、剑术和作诗,深得村民的尊崇,因此成为“名主见习”,获得领主允许使用姓名和佩带刀剑。

这对夫妇育有五个孩子,传右卫门是其中的么儿,上面则有四个女孩。由于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儿子,因此父母宠爱非常,自幼就娇生惯养,无论怎么任性胡为,都能获得原谅。

父亲太郎左右卫门让长女婿继承家业,把次女嫁给明治政府的高官,三女则为军人之妻。传右卫门之所以未有继承家业,只因他自幼体弱多病,成以为无法长生。的确,孩提时代的传右卫门曾经历多次的重症缠身。

照顾传右卫门者,乃是藩内著名的荷兰学专家米内虎行。

虎行是旧萨摩藩医学馆的奥医师,虽身为中医师,却是具有独自钻研荷兰学,后来又进入绪方洪庵的适塾学习的奇特经历人物,他博览强记,长于创作,着有《御命益考》《照医药笔》《文医略学考》等医学作品。在诊治传右卫门的期间,虎行街于城内设立了“共惯医塾”。

传右卫门之所以师事虎行乃是受了父命。太郎左右卫门关心病弱的儿子,考虑到自己死后的问题,于是逼促传右卫门自己要习得荷兰学问。传右卫门是在元服年间进入共惯医塾研修。

而在虎行教导之下努力学习的他,认识了对他今后人生非常宝贵的两位人物,那就是二阶堂柳院和二阶堂松院父子。

二阶堂柳院之名,若是翻阅名人录,即可得知他是明治时期贵族院议员之一。坦白说,各位从二阶堂这个姓氏亦可得知,此一人物乃是兰子的曾祖父,至于松院,则是兰子的祖父,也是家父的义父。

本来,二阶堂家就是萨摩藩的名望家族,柳院与虎行是出自同一书垫的荷兰学专家,由幕府末年至明治初年,柳院与巡回船商鹤久屋连手从国外进口医药用品,成就了一代财富。也因为这种关系,他经常在虎行的共惯医塾进出,批售药品。

明治政府成立,日本开始施行新政,柳院进入贵族院,开始步上政坛。柳院有三个儿子,他要求长男松院能够就读东京大学医学院,也因为如此,松院成了该学院在明治十年设置的第一届学生,同学之中有森林太郎,亦即后来的森鸥外等人。

另一方面,传右卫门也在柳院的呵护下,较松院晚一步上东京,进入大学。明治十六年,松院二十一岁,成为陆军军医。到了明治十七年,虽然军籍在身,但他还是获得依循当时的惯例,往赴德国的大学留学的机会。而且,两年之后,传右卫门也走上了同一条路。

在这段期间,柳院靠着儿子们出国留学的机会,更加扩大与医药有关的贸易事业,最先进口西洋先进的药品到国内,结果成功奠定了庞大的家产(其用以夸示雄厚财力的是,有一段时期,从东京的小金井到立川东部的山林原野完全属于二阶堂家的土地,而旧二阶堂宅邸遗迹目前也成为东京郊区三鹰市的天然庭园,开放给一般民众参观,应该有许多人知道这件事吧)。

柳院在两位儿子返国后,立刻和他们合作,并于明治二十二年创立武藏野医科大学,由松院担任首任校长。

大正三年,柳院感染肺炎病殁。翌年,松院成为贵族院议员,也因此,传右卫门成为第二任校长。但是,稍后二阶堂家族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际,放弃了这所大学的经营,因此,从那刻起直到战后,大学几乎完全由志摩沼家族一手负责经营。

就这样,二阶堂家族与志摩沼家族在日本近代史上携手共创繁荣。也因为这般因缘,到了现在,我和兰子才会插手志摩沼家族的重大事件。

言归正传,志摩沼传右卫门只有三个女儿。长女名叫昌子(和她同是同卵双胞胎的次女高子夭折),三女德子,四女则为宫子。最初的双胞胎是他在明治二十九年、三十四岁时所生,生下三女是明治三十一年、三十六岁,四女则是明治三十五年、四十岁。

现在回顾起来,那是日后灾厄的萌芽!为什么呢?原因在于,三个女儿的母亲都是不同的女人。也就是说,传右卫门在一生中持续更换不同的妻子。

他之昕以这么做,有一种说法是因为无法与故乡的初恋女子结合——对方乃是乡绅的女儿,门不当户不对:另外一种说法则是,志摩沼家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一定要生下继承家业的儿子等等,有各种不同的谣言流传。

不论是哪一种,有迹象显示,传右卫门自己也很在意家族的延续,也相信志摩沼家很难出现男儿,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和生育女儿的女人接二连三离婚,重新迎娶另外的女子入门。

然而,命运实在是非常讽刺,结果,三名女子彷佛串通好似的,都生下了女儿。

自年号改变为大正起,传右卫门开始考虑成年女儿的归宿问题。首先,他为长女昌子挑中了在日俄战争中相当活跃的天城源太郎上将的三男征一朗。

天城征一朗这个年轻人是统筹陆军医院统辖指挥权的优秀军人,而当时担任军医长的传右卫门,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开始了终生的往来。

两家的联烟婚礼在大正五年举行。

征一朗一方面也是因为有岳父的财力为后盾,最后攀升工陆军参谋的职位;因此,在昭和四年,德国的飞船齐柏林号来到霞之浦机场时,由他担任阅兵队队长。关于对女婿征一朗的期待,传右卫门老年之后,似乎非常满意自己并未看错人。

三女德子则是嫁给外科医师加纳外阵。加纳也是细菌学权威,是名气响彻西方世界的优秀学者。他被认定是将来传右卫门退休之后,应该会继任武藏野医科大学的医学院长隽才。(但很遗憾的,由于脑溢血,在昭和三十年病殁。)

四女宫子嫁给将要没落的旧日华族美园仓荣辅。这是因为希望在自己后代中留着高贵血统的传右卫门,不知从哪里找来家世良好却已日渐凋零的穷困公卿。荣辅并无固定职业,平日只沉迷于自己感兴趣的工艺美术之中,完全是个颓废男人。

如此一来,看起来整个家族的兴盛彷佛指日可期。但是,传右卫门始终惦念着一件事情,也就是志摩沼家族的继承问题,他对于自己一直无法生育儿子终生遗憾不已。

但是,昌子与征一朗在大正六年平安生下名叫路夫的男儿。这时候,传右卫门的高兴可谓非比寻常,甚至把家中的纸门全部拆下,持续举行一整个星期的宴会,而且卖掉故乡的一座山,分赠给亲戚朋友、故乡知交、佣人和经常在家中出入的友人当成谢礼。

昌于在生下路夫的翌年又生下女儿达子,但是传右卫门对这个孙女却丝毫不予理睬。

路夫成年之后,与父亲同样成为军人,然后和贵族之女梅本遥香结婚。这是征一朗期望的婚事,因为遥香的父亲当时是众议院院长,是个相当有才华的政治家。但他和妻子后来被卷入列车翻覆的意外事故,两人不幸身亡,所以遥香变成除了丈夫之外,没有任何亲人的孤独之身。

路夫和遥香在昭和二十年生下儿子卓矢,而喜得曾孙的传右卫门,这时也是毫无避讳地狂欢乱舞,只不过当时太平洋战争即将结束,再加上物资不足的时局因素,无法像之前那样热闹。

路夫的妹妹达子与武藏野医科大学后来的病理学系教授矢岛圭介结婚,昭和十九年,生下双胞眙女儿沙莉和茉莉,但是传右卫门与其说感到喜悦,不如说因为又是双胞胎而诧异不已。

若问原因何在,则必须回溯时光,也就是说,传右卫门的三女德子夫妇之间,同样也生下了须贺子与加屋子一对同卵双胞胎女儿。

四女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寿寿子。这些女孩也同样都是下嫁给传右卫门亲自寻找、安排的男人为妻。就在一切进行之中,日本迎接的是悲惨的败战,对志摩沼家族而言,这场战争也带来了严重的创伤,因为这是对传右卫门和征一朗格外感到悲伤之事——路夫战死沙场。

身为陆军上等兵、率领小队前赴满州(现在的中国东北)的路夫,昭和十九年十月,遭遇金日成组织的抗日游击队伏袭,在关东州断绝音讯。路夫甚至还没看过儿子卓矢一面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传右卫门在卓矢出生时会那般狂欢乱舞,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随着战争的结束,在军部担任要职的征一朗被指控为战犯,但因为传右卫门在幕后运作,终于免受审判,只是被迫辞去了公职。脱掉军眼的征一朗,开始协助传右卫门扩大医疗经营事业,并在国分寺市的本盯设立了“忘摩沼综合医院”,担任首任的院长,另外还创设了“志摩沼医疗仪器”、“志摩沼日本药局”等等。就这样,以武藏野医科大学为核心的志摩沼家族,终于成了大型的医疗集团。

昭和三十二年,传右卫门因脑溢血而猝死,享年九十五岁。

继承志摩沼家业的乃是大女婿征一朗,他因为岳父的过世而很自然的被推选为武藏野医科大学的理事长。

因此,“恶灵公馆惨案”发生时,这栋豪宅的当代家主就是志摩沼征一朗。

国分寺市的地名是因为市内有天平十三年(公元七四一年),圣武天皇下令建造镇护国家的武藏野国分寺遗址而来。树林中被称为“鹰之道”、开辟于始自泉水源头清流旁的散步小径,是一处仍保存武藏野风情的悠闲场所,也是大冈升平的《武藏野夫人》等作品的舞台背景。志摩沼家人战后一直居住在屹立于武藏野的旧式广阔西式宅邸里。

此处原是德籍犹太人汉斯。恩格尔的居住处所。

这个犹太人在明治初期受邀前来,成长于富贵之家,是个有教养和智慧的绅士,被多所学校公认为数学博士,而且也有相当富裕的家产。的确,只要看建地规模和城堡似的广阔豪宅就是以证实所言非假。在“武藏野医科大学”的投资名册中,也可得知他抵达日本不久于之后,就成了特别重要的股东之一。

若在大学纪念馆里见过高挂墙上昭和十年当时所绘的肖像画,很明显看出他已经有桐当的年纪了。他是在四十岁左右前来日本,因此当时应该已是六十五岁了吧!中等身材,脸形稍长,满头白发全往后梳,浅黑色的脸上蓄着与头发同样白色的两撇胡须。

恩格尔有妻子和女儿,妻子名叫席拉菲娜,女儿名叫奥嘉。妻子也有留下肖像画,但是看起来是与丈夫非常不协调的年轻,身材窈窕,容貌美艳,身穿低陶露出乳沟的紫色衣裳,甚至还带着些许妖娇神态。至于奥嘉,也不知原因何在,并末留下任何能展现其容貌之物。所以,尽管很遗憾,但我们对于这两位女子,除了名字之外,可谓完全一无所知。

他们一家人居住的西式宅邸,是一栋哥德风格的庄重建筑物,为大正七年恩格尔委托建筑师康德的学生岩仓有明设计的。当然,毋庸赘言,在明治建筑史上,康德和岩仓有明都是非常著名的人物。

这栋豪宅落成后,恩格尔将之命名为“Arrow馆”,以日语来说,也就是“箭矢之馆”。有一说是绿自其整体的外观,但是,如果可以从上空鸟瞰全貌,应该就知道这样的说法实在是太过牵强了些。

附近的住户知道那是个高耸石墙环绕的广扩建地。墙垣上埋入铁镞的老旧石墙,处处有随时可能凋蚀的痕迹。正门是十七世纪英国詹姆斯时期双开型雄伟双重铁格门,上面嵌有意大利维七康丁风格的羽翅型图案。

从铁格隙缝往内瞧,可以看到铺设彻石板的车道直线通往内部。只不过前方有森林的浓密枝叶所遮挡,冈此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只能略微见到从林木之间突出的高大建筑大角度倾斜的局部屋顶。

另外还有一条道路不通往内部,而是沿着石墙继续向东前进约五百公尺,拐个弯后,就会出现一扇凹入式的便门。平常,家人和佣人都是利用这扇便门进出。不论是从正门或便门进入,都会让人瞬间陷入走进某座公园,或是闯入某座著名庭园的错觉中。

由正门进入,如方才也提过的,是笔直的两排银杏林荫大道,将一切林木分隔两旁。稍向前行,眼前突然出现栽植草坪的广大庭院,由石块铺成箭尾型的车道,一直延伸到前方以圆形大理石砌成的喷水池,然后再绕过水池一圈。

而在这座美丽的庭院与装饰用的前卫美术品背后,耸立着一栋古色盎然的巨大石造建筑,这就是“恶灵公馆”!

在我手边有一张经历相当年代的古老照片,以及另外一张昭和三十年拍摄的照片。两张都是从正面拍摄“恶灵公馆”,但是,第一张并无喷水池,只是天然的沼泽。这座大理石喷水池,是在昭和二十四年填埋沼泽之后才建造的。

若是了解建筑风格的人,应该一见即知是受到依莉莎白王朝风格的影响,非常类似英国郊区常见的孟塔鸠特庭院宅第(MontacuteHouse),呈H型对称的三层楼建筑,没有多余的装饰,是一座雄伟庄严的城堡。

由正面观看,整栋建筑完全是左右对称,中央有玄关,正上方矗立高大的钟楼。建筑的东西两端也因而变成了H型,有前后突出的翼栋。整体装饰给人乍看之下有朴素的印象,见不到丝毫特别设计的外观,顶多是形状整齐的窗户或钟楼底下的拱门型玄关入口为其特征。但就算是这般的规模,也未设计遮雨窗或停车间,非常朴素。

深褐色堆彻而成的平整外墙,漠无表情地排列着纵横交错的条板,另外还有加上遮雨窗的细长形窗户。漆黑的陡斜屋顶,在遮阳板的前缘部份,借着古典的装饰石块环绕建筑周围一圈,上方则突出几根方尖碑形的避雷针和模仿圆柱的细烟囱。

进入玄关,经过一处小厅进入宅邸,会发现占据建筑中央的宽阔大厅,大厅左右两侧一共有四条走廊的人口和各式各样房门,换句话说,无论到哪儿去都必须先经过此处。正前方是设有管家房的维多利亚王朝式的豪华楼梯——正中间内凹,上下两端宽阔——在眼前矗立。

以大厅为中心,建筑物右翼有饭厅、沙龙问、谈话室、厨房、配膳室等大房间,这些房间都配置在两条平行设置的长廊两侧。走廊尽头是占据西翼大半的展示室,在这间细长型的展示室北侧,也有一间小小的礼拜堂。

相对的,以大厅为中心的左翼,则有书房、音乐室、图书室、撞球室、客厅等等大房间。同样的,从大厅开始有两条平行的走廊,走廊尽头呈直角连接东翼的走廊。东翼有佣人房、浴室等等小房间。

家人的起居室或卧室之类的,则全都位于二楼。

在这栋本馆斜后方左右两边,则建造了两栋格局和本馆有相当差异的别馆,正面观之,在本馆两翼边缘的后方,可以见到大约三分之一左右的别馆外墙。

虽然不明白其中原因,但是,东侧的别馆被称为“白色之馆”,西侧的别馆则被称为“黑色之馆”。两栋建筑虽然皆与本馆同样是三层楼石造建筑,但宽度加起来却不足本馆的一半。没有特别的创意,纯正方形的建筑令人联想到应该是属于英国诺曼王朝时代的城墙。蔓草在外墙上放肆地攀爬,令原来的褐色看起来更浓了。

本馆和别馆之间的建地围成一座漂亮的中庭,其中有用花坛区隔出的小径,直接连结别馆与别馆,以及从正中央将庭院分割成两边,通往本馆的小径。

也就是说,这些元素就是“Arrow馆”名称的由来。

本馆与东西两翼栋构成的形状为弓,连接别馆与别馆的小径是弦,入口部份是箭镞,中庭的中央小径如果想象成箭轴,正好就是搭箭上弓的形状。

但是,居住在这座宅邸附近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就不称这座宅邸为“Arrow馆”,而取了一个非常怪异的名称叫“恶灵公馆”。

广阔的建地四周被橡树或小桧树形成的暗郁森林环绕包围,走近一些,从树林隙缝之间可以见到葛蔓攀缠的褐色墙壁的一部份,也不难想象那个诅咒般的名称是来自脏污般的外墙色泽。

事实上,“恶灵公馆”从以前就流传着与其名称相符的几种怪异故事。

有好几个人因为令人不解的状况,而在这座宅邸中丧生。

宅邸落成才三年,第一桩悲剧就发生了。牺牲者是恩格尔雇用的年老女佣。这个名叫今村的老妇,在冬天的某个早晨,从本馆正面钟楼旁的楼顶出口爬上屋顶,往下跳之后坠落在玄关的露台上。发现尸体的人是清晨在庭院中散步的恩格尔。

老妇自杀的理由,包括恩格尔家人和她自己的家人部不明白。但开始有人传说“恶灵公馆”有幽灵出没,却是在那之后的事了。有关幽灵的话题以前也曾出现过,但是以此为开端,才有人开始口耳柏传、相互讨论。

目击幽灵的时刻一定都在黄昏之际,天空被染成鲜血般鲜红的日子,或是出现圆月的半夜。在本馆三楼正面窗户,隔着玻璃窗浮现朦胧的蓝白色灯火,在走廊上左右晃动、漂浮游移。

有好几个人出面证明自己亲眼目睹,但是却没有人清楚看见灯火的真面目。也有人企图揭穿真相,勇敢地彻夜睡在本馆的三楼,但偏偏什么事也没发生。

接下来的悲剧则发生于恩格尔和他家人身上。那是一场忽然失踪、原因不明的灾厄,因为恩格尔一家人在太平洋战争最激烈的时期,忽然全都消失无踪。

当时,恩格尔已辞去大学的职务过着隐居生活,然而,像这样不让任何人知道去向,忽然完全断绝与朋友们的连络,整个过程和理由完全让人无法理解,其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直到战争结束为止,这座宅邸完全无人居住。

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始于昭和十六年的太平洋战争在战事告急时,因时局之故,加上恩格尔他们是外国人,所以是处于被幽禁在“恶灵公馆”内有人负责监视,几乎等于是坐牢的状态。

关于他们一家人的消失,有一种说法是,遭到排斥外国人的暴徒拖出宅邸,惨遭凌虐杀害:或者是被怀疑与某起间谍案有关,而遭到特警带走。但是,两种说法皆难断真伪。

不管怎么说,这座少了主人的宅邸,到了战后,便由恩格尔的朋友,同时也是财务管理人的志摩沼传右卫门所拥有。

战争结束后,缠绕着“恶灵公馆”的悲剧并无任何改变。

战后的首桩事件降临在宅邸的新主人身上。当时,志摩沼家人迁入“恶灵公馆”。志摩沼家的宅邸本来位在五反田的池田山,但在空袭时被烧毁,昭和二十年岁暮,全家迁居到这儿,从传右卫门开始,到他的女儿、女婿们,以及孙子整个家族,公然占据了这栋西式豪宅。

事件发生于翌年二月二十五日,刮着强劲冷风的半夜里,所有人都已就寝后,广阔的宅邸阴森静寂。突然,本

馆卧室所在的二楼走廊,传来撕裂绢布般的尖锐叫声,以及轰然一声枪响。

击发军用手枪的人是传右卫门的大女婿征一朗,发出尖叫的则是其子路夫之妻遥香。

惊愕的家人和佣人赶到现场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遥香的卧室内,挡住入口靠在门上的征一朗,手上握着枪口仍在冒烟的手枪:遥香紧紧抱住还未满周岁的儿子无力瘫坐在在房间中央,裂开的化妆服胸口染了少许血渍,怀中的婴儿大声号泣;另外则是遭征一朗击毙、军服上沾满污泥的一名士兵。

士兵仰倒在遥香脚跟附近,腰问系着小腰囊,一条腿自膝盖以下已遭截肢,从裤管底不可以见到垫木,帽子几乎褪掉,却无法看清楚容貌。这是因为,男人的左边脸庞受炮弹击伤而溃烂,再加上征一朗的手枪子弹正好击中对方脸部正中央,形成了溢出丑陋的血与肉的黑色大窟窿。

很快地,家人立刻唤人从附近派出所找来警察。但由于志摩沼家动用人脉对辖区警局施压,事件在公开前就被压下,而且士兵未戴臂章和名牌,所以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与住所。

对于警方的侦讯,征一朗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只不过是解决掉社会上的败类!”

面对名流仕绅,警方终于也不得不折腰,形式上谴责征一朗非法持有手枪,就将事件结案。

问题出在遥香身上。她遭到暴徒什么样的伤害,当场没有人了解。案发之后,她和婴儿一起关在房间里,无论是警方或家人她都避不见面。

而且在三天后,遥香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死也和最初的老女佣一样,从本馆楼顶跳楼自杀,她窈窕的身躯从“恶灵公馆”本馆正面的钟楼坠落地面,到了早晨被发现时,已因降霜而冰冷。

在通往本馆三楼钟楼的楼梯下,放置着一个小篮子,婴儿卓矢在篮子里因为寒冷而瑟缩、因饥饿而哭泣。遥香难道是想带着孩子陪同走向黄泉路,才会带到钟楼底下吗?结果却不忍心,因此选择独自寻死?无论如何,这都是令人不解之事,一切都是谜团。

事实上,“恶灵公馆”的悲剧始终没有结束。如今回想起来,这种不祥的名称,应该是早就预感了从最初到最后会发生的大惨剧吧!

距离事件发生大约一年前,也就是昭和四十二年九月三十日。

当时,这座宅邸现今的家主志摩沼征一朗住在“恶灵公馆”的本馆,西侧别馆则是其分房,而东侧别馆则住着美园仓家人。

要前往两边的别馆,不管是从本馆经过大厅后的便门出到中庭,或是沿左右翼后方的回廊都行。进入被称为“黑色之馆”的西侧别馆入口,爬上楼梯,就是此馆住户的卧室,最西侧大约两个房间大小的起居室,是这栋别馆住户中最高龄的堀野山绢代的房间。

她是当年一百零六岁的老太婆,这位老太婆是传右卫门四位姊姊中、排行在他上面的姊姊。

她曾嫁给同乡的远亲,但在西南战争之际,因年纪轻轻丧夫而返回娘家居住,年龄只比传右卫门大一岁,所以姊弟俩相处密切,为了决心终生不再娶的弟弟,姊姊就这样留住志摩沼家。

据闻,赶走传右卫门三位妻子者,其实也是出自绢代的指示。传右卫门十年前去世后,她仍被视为志摩沼家的幕后家主,持续监督整个家族,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大家称为“内院夫人”。

而,那天晚上……

志摩沼家和美园仓家的人全聚在这个房间,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因为“内院夫人”已经临终垂危,而且准备公布最新的遗嘱,而这就是在大约一年后,造成这个家族里的人以血洗血的悲惨杀人事件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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