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电话响个不停。十点钟前四通电话:在我来说已破了纪录。这种广结人缘使我高兴,前些日子一两个星期中没有一次电话,不然就是是推销北美哺乳动物百科全书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来自吃吃笑个不停的柔丝。她认为一起在俄罗斯茶室吃中饭一定相当有趣,我能够去吗?

如果她要我参加光屁股电视演员,我敬谢不敏,可是一顿免费午餐倒是无可厚非,还加些伏特加,甚至于可以由她口中打听些什么。我接受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朱何白。

“有消息,阿进,”他说:“我不知道是否可靠,但是总要告诉你。万奥森在世时,和一个黑壮汉有来往,那家伙有奇怪的阿拉伯名字。”

“哦哦——”我说。

“那里不对?”他问。

“何白,不会是阿卡巴吧?”

“好像是。戴一只金耳环。”

“还有小红帽子。”我说。

“上帝!阿进,你认识他?”

“我见过那位先生。何白,我实在不能相信。奥森和阿卡巴是对奇特而又奇特的人。”

“哦,谁知道。我告诉过你万奥森挥金如土,可能也有关系。”

“可能,”我同意,“谢谢帮忙,亲爱的。”

“以后你会详细向我说明?”

“当我查清楚,你会第一个知道。”我说。

挂上电话后我一直思索这件事。会不会万奥森资助阿卡巴这一批人?如果不错,娜蒂知道不知道她的男友与表兄间的瓜葛?

每次的消息不但不能减轻疑圑,反而加深扩大,似乎膨胀到笼罩了全世界。我叹口气把它记入本子,如果再发展下去,我势必要再设第二册。

第三个电话更是我再也想不到的——葛氏公司的杜莉萨。她嘴巴甜得不得了,像个狂人般说有多么想念我,希望我早早回公司上班。哼!

她又说她和葛先生以及华立门律师都希望我能在下午三点过去,做“正式交谈”,检讨我的“情况”。

什么情况?我想问——但是没开口。我告诉她我有午餐约会,不可能在三点钟以前过去。她说没关系,并且盼望见到我。

早上最后一通电话是海凡妮约我同进午餐。如果这样下去,我真需要个秘书。

“哦,对不起,”我说:“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是男人吧!”她轻松地说。

我居然像儍瓜一样告诉她,“事实上,是和你的小姑明柔丝。”

“哦,好极了,”她立刻说:“我马上打电话去看能不能参加。你不在意吧?”

“当然好。”

“棒!”她说:“我们好好聚聚。”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说反话,这个人很难说得准。

“还有件事……”她又说:“路特和我下星期二有个非正式的晚餐,希望你也能来。”

我本想说:“等我看看我的约会簿”,可是说不出口。“好,”我说:“我乐于参加,谢谢你。”

“很多吃的喝的,”她说:“还有曼哈顿的一些美男。你会很开心。”她停了一会又说:“阿进,我有个好主意。我要去麦迪逊大道的维巧买些衣服。十一点钟能在那边见个面吗?一起中饭,怎么样?”

“可以,”我轻声说:“十二点半我要见柔丝。”

“没问题。我买东西想听听你的意见。”

胡说八道!

维巧是门禁森严的商店,那里的裙子如果卖六百元以下,套装卖二千元以下,一定是去年的款式。

只要门房看一眼我的旧衣服,便会骄傲地转过头去。我走过中央公园时,凡妮的赤裸大腿正跨下出租车。门房着见她立刻开门欢迎。

里面一个穿黑丝绸西装的人立刻跑过来在她脸上吻了一下。“夫人!”他不停地叫,“夫人!”

“冷静点,卡罗。”凡妮笑着说。她又替我介绍。

“小姐。”他鞠躬说。我不配加个惊叹号。

这里极尽豪华。闪亮的大理石地板,哥林多式的梁柱,柔和的灯光,奢侈的椅子和皮沙发。看不见衣裳。我想,只要你说要什么样衣物,他们便由内室中取来给夫人观赏挑选。

“让人耳目一新的衣服,卡罗,”凡妮说:“宴会穿的,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当然,”他转身对后面两个助手弹弹手指。“有亮片红色,”他命令道:“白色希腊套装,穗边黑色。”

他们散去后送上三套礼服。我愿意用眼睛牙齿来换取一套,不过也知道是不可能,穿上会像个套儿童背心的大象。

卡罗以夸大的姿势展示衣服。

“好吧,”他说:“是不是?”

“你看如何,阿进?”凡妮问。

“我很喜欢。”我不得不承认。

“嗯——”她挑剔地望着它们。“红色的太妖,白的太宽了点,你说呢?”

这些话出自一个有卖淫纪录的女人,令我感到好笑。她选了穗边黑色露背装。

“试试看。”凡妮说,我心中想问:“我们两个人?”

我们走进一间罗马式镜宫的试衣间。这里的镜子比妓院的豪华套房还要多。凡妮毫不在乎地脱下衣服,倒使我觉得不安。我虽然有参加篮球队的经验,可也没对众人赤身露体过。

“告诉我,”她说着解开扣子,打开钩子,“你查出谁偷了德玛丽新?”

“还没有。”我说。

“奥森的死把我吓坏了,”她又说了下去,“我不喜欢这个人——我告诉过你——即使如此,我仍为他悲伤。他们查出凶手没有?”

“他们还在查。”

“告诉我些消息,”她说:“那些警察和我谈了两小时。天,希望他们不是怀疑我,我连苍蝇也不敢打。”

这时她脱得只剩下高跟鞋和小小白三角裤。她的身材十分美丽,简直是在发光。线条匀称,平衡适中,细腰丰臀,漂亮得出奇的胸部。

她在三面镜中看看自己的裸体,举起双臂转动身子。

“你说怎么样?”她问:“对个老太婆来说还不坏吧——啊?大腿也还结实。”

“别的部位也一样。”我说。

她轻轻摩擦自己的乳房。“里面有一点硅,”她说:“这只是女孩间的秘密。你想是奥森干的吗?”

“什么?”我吃了一惊,“哦,你是指德玛丽新?不,我想不是他。他不可能。”

“那么娜蒂?”她说着套上衣服,“她很蠢。或者是黄润碧。”

我没有作声。

她把背转向我。“替我拉上,”她说。我替她拉上拉链,一同望着镜中的效果。

了不起!衣服像是画在她身上,穗边使她更加性感。不知道为什么使我想到脱衣女郞。

“你看怎么样?”凡妮问。

“很美,”我说:“似乎太长一吋,可以把裙边弄短。”

她讶异地望着我。“你完全对,”她说:“请你叫卡罗来好吗?”

几分钟后,四个人围在她周围。当然,裙边改短。“夫人,也许,”卡罗说,“我建议把肩带向上拉些。不要那么多——不!一点点。啊,美极了!”

衣服画了痕迹别上小针,凡妮脱了衣服又穿上原装,一起出去。她连信用卡都不拿出来。

“寄账单来,卡罗。”她偷快地说。

“当然,夫人,”他说了轻吻她的指尖。也许是我的幻想,可是我明明看见他塞给她一张折纸——就像第三大道的酒吧里一样。然后他和我握手,以兴趣缺缺的声调说:“小姐。”

我不知道这套衣服多少钱。也许比我在华友银行的全部存款还要高。

我承认海凡妮有许多才赋,其中之一是叫出租车。她在人行道边伸伸手,立刻便有车煞停在她面前。

在去俄罗斯茶室途中,她忽然说:“你是柔丝的好朋友吗?”

“好朋友?”我吃惊地说:“不。我只和她见过两次面。”

“小心,”她阴沉地说:“她不是仁慈修女。”

明柔丝正坐在桌后等待。后方已经有耶诞装饰。这里客人拥挤,说话声音相当大。

“看我要什么,”柔丝吃吃地笑着拿起酒杯。“胡椒伏特加。很可口。”

她穿着高领花边衣服,我努力不去想她在录像带中的样子,不是得金像奖的料——除非所有男人选她当最佳女配角。

凡妮要很纯加橄榄的马提尼,我要杯伏特加鸡尾酒。为了避免麻烦,我们要一样的菜;梨子塞蟹肉加色拉。哦,这才叫人生!

三秒钟后便谈到古币失窃与万奥森的命案。海家女人都认为两案息息相关。

“有道理,”明柔斯说,兔牙发亮。“我是说我们生活良好和平,却接连发生这些事。其中一定有关连。”

“我同意,”凡妮说:“我还是认为奥森渉及古钱案子。他是个怪物。”

“是吗?”柔丝眨着眼说:“我实在不懂爸爸何以要留用他。你知道吗,凡妮?”

“我不知道,”她轻松地说:“我怎么会知道?”

我这才发现她们之间有不和之势。虽然不算敌意,但是有点尔虞我诈。午餐上来后,更加紧张起来。

“连母亲也不喜欢他,”柔丝说:“他是奇保的外甥,所以她也不便说些什么。你知道他的女朋友吗,凡妮?李道琳?”

“我见过她一次,”凡妮说:“一次就够了。他们去过你家对吧?”

“我们想交朋友。不过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哦?我以为你们臭味相投。”

我有趣地听着她们斗口。

“他喝得太多,”柔丝说,“她则喜欢多嘴。”

“你的这么想?”凡妮说,“我说过我只见过她一次,在我印象里她是有玛丽莲梦露外表的吃人鱼。”

“只有你才能了解。”柔丝甜笑着说。

凡妮冷冷地望着她,又转向我,“你见过她吗,阿进?李道琳?”

“是,我见过她。”

“你印象如何?”

“不太聪明。”

“相当聪明,”凡妮严肃地说,“能够抓住奥森予取予求。他的钱全进了她的口袋。”

我们默默地吃东西。但是休战不久。

“路特可好?”柔斯说:“上次我看见他消瘦苍白。”

“路特很好。”凡妮说。

“他还咬指甲?”

凡妮瞪着她,“洛达还压指头关节吗?”

我准备起身闪避飞起的盘碟,不过她们只止于口头之争。

“不过,”柔斯说,“路特是我兄弟,我关心他的福耻。你不该让他喝太多酒。”

“笑话!”凡妮脸色因愤怒而难看。“别说笑话!我没有要你注意你自己的婚姻吧?你无需给我忠告。”

“女士们。”我吶吶地说,可是毫无用处。

“至少,”柔斯说,“洛达是个好资助者。”

“我不想问他资助些什么,”凡妮凶狠地说,“今天午餐是你请客,我不愿侮辱出钱的女人。”

“或者是男人,”柔丝说,“你对出钱的人一向很甜。”

“你是什么意思?”凡妮说。

“随你解释。”

谢上帝,服务生这时来收盘子。我发誓如果她们再争吵下去,我会不顾一切站起来离去。气氛十分难堪。不过服务生又来解围,我们若无其事地叫了咖啡,不要甜点。

“黄润碧,”凡妮望着柔斯没有表情地说,“很可能是她偷的。你知道她弟弟在坐牢,她需要钱把他弄出来。”

两人都盯着我。

“而且杀了万奥森?”我问,“为什么?”

“也许他看见她,”凡妮说,“他要报警,她把他杀了。”

“是,”柔丝点头说,“有道理。”

我觉得被逼走上我不愿意的方向。

“我不觉得有道理,”我说,“保险公司接到信要以现款交换德玛丽新,我想润碧做不出这种事。”

“也许她要别人替她写。”凡妮说。

“再说,”我告诉她,“润碧非常虔诚,她信守十诫。我不信她会偷窃。”

“那么是娜蒂,”柔斯确定地说,“她会偷——当作好玩。我不愿这样说我妹妹,不过她可能。”

什么样的家庭?!

午餐终于结束令我万分高兴。我在人行道上向她们道谢。

“我们会再见。”她们轻快地说。

我想,一九九八年吧!

我尽快前行,连头也不回。如果她们在街心大打出手,可不关我事。真的打起来,一定是凡妮占上风。

离去葛氏公司的约会还有一段

时间。我在中央公园坐了一会。一个老家伙走过来,把报纸丢在我面前,弯腰捡拾看我的裙子。这在纽约是司空见惯的事。我立刻起立大步走去麦迪逊大道。

多好的午餐,也有价值。它使我知道海家内部的龃龉不和。虽然不知道内情,可是我确定有其意义。要是我能忍受她们的敌意,对调查失窃与命案一定会有帮助。

麦廸逊大道在五十七街以北是我喜欢逛的橱窗区。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区;艺廊,专卖店,古董店,珠宝,酒,豪华旅馆,奇怪的小商店。

我控制时间,在三点差几分到达葛氏父子公司。如果会议不久,我还想下去和朱何白拥抱,道谢他的帮忙。

我们在葛氏公司会议室见面,这个房间阴冷严肃像是太平间。我们宽敞地就座,华立门律师亲自主持。

“白小姐,”他说,“海奇保聘你调查德玛丽新的窃案。对不对?”

我点点头。

“你知道,在名义上你还是葛氏公司的职员,只是暂时在假期中。”

“我也没有薪水。”我说。

“这是因为一些利益的冲突,”他说,“如果窃案不迅速解决,葛氏公司可能会与委托人公庭相见。”

“怎么样?”我说。

“你当然会了解你处境的困难,”他又说,“你会左右为难。你可能是对方的雇工。”

“雇工,”我说,“请你说话小心点。我只是想洗刷自己。”

葛史坦像只胖企鹅般干咳一声,想强笑又笑不出来。

“我们只是想知道,”他说,“你的调查有没有进展?”

“不多。”我漫不经心地说。我靠着椅背,让他们去流汗吧!

“阿进,”杜莉萨说,“你有没有疑犯?”她真的是涂着绿色蔻丹。

“疑犯很多,”我说,“太多了。如果你问我谁偷了德玛丽新,我不知道。”

他们互望一限,三人又转向我。

“你觉得有进展吗?”葛史坦焦急地问。

我想了想。“是,”我终于说,“大概是。我搜集了很多资料。我同意乔警官和马侦探的意见,这件事是海家一份子所做的。”

“啊——哈!”华立门满意地说,“你确定吗?”

“不,”我说,“我不能确定任何事。”

他的信心又丧失了。“你的调查还要进行多久?”

“这要看需要了,”我告诉他。

他们又交换眼光。也许有什么默契,我不明白。

“在目前情况下,”律师说,“葛氏公司因为可能处于不利情况,而停止你的收入,似乎不公平。”

“我同意。”我说。

他又说下去,“那么我建议你终止海奇保的聘用,你的假期立刻结束,回葛氏公司支领薪水。你可以一方面办公,一方面调查窃案。”

“不。”我立刻说。

“不?”葛史坦喊了起来。

“不?”杜莉萨也喊。

“不,”我坚决地说,“你们把我踢开后,海家给我薪水。我答应他会尽力调查破案;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可是他们要求某种条件?”律师狡猾地说,“你不可以调查他们的亲人。”

“绝对没有,”我说,“我要求自由行事。我的唯一条件是如果查出海家有人犯罪,在报警之先要通知海先生。我想他可以在犯人被捕之前先替他安排辩护律师。”

“是,”华立门轻轻地说,“这是合逻辑的假设。它符合葛氏父子公司的基本利益。我建议你继续接受海先生之聘,同时你回葛氏公司支薪工作。当然,我们的谅解是调查有结果,同时通知海氏与葛氏,你也要提出每周报告。”

“口头,”我说,“文字报告不行。也不能每周,有进展我自然会向你们报告。”

“哦,阿进,”杜莉萨悲伤地说,“你真不可理喩。”

“是吗?”我说,“我觉得我很合作。”

律师望着上帝。“葛先生,”他说,“你愿意接受吗?”

企鹅牵动一下,点点头。“好。”他说。

“哦,阿进,”杜莉萨像唱歌般说:“欢迎回来。”

我想对她说几个字,但绝非生日快乐。

我下去找朱何白把好消息告诉他,他出去评估了。我由公司走过中央公园回家,对这件事的处理很感满意。我现在接受两个薪水,而且可以自由行事。

我当然知道葛氏公司的意思。如果海家人是小偷,他们希望尽快知道。使他们在未来诉讼中有件武器。

当夜电话不多,我在床上躺了许久,回想一天的事件与谈话。然后我又反省自己。

我毫无疑问地改变了,我自己知道。以前我相信人,可是现在才知道人心难测;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以前生活在一个谋杀窃盗只存在于电影、电视、报纸、小说的世界里。

过去一星期我看到生活中的恶劣一面;人们会做些无理的事,他们会被激情驱使无所不为。我和乔其安与马约翰的经验,证明人的思想和腺素会超越头脑与理智。我早该了解这些,可是没有机会。

我自知已变得不信任,嘲谑与下流。我失去了一些,也获得了一些。如果你问我将会伊于胡底,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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