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其安言而有信,一早就打电话来,早得我还在睡觉。

“哦,上帝”他听见我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吵醒了你对吧?”

“没关系。”

“对不起,阿进,等下再打好吗?”

“不,不,我已经全醒了。”

“你睡了几个小时?”

“大概七个钟头。”

“你运气很好,”他说,“我只三小时,喝了黑咖啡。听着,阿进,我今天很忙,我要请你帮个忙。”

“说。”

“别对警察说这些事。我不能驾车带你去东六十五街查海凡妮进去的楼房号码——公寓租给姓王的。你今天能不能过去抄了号码打电话给我?我不在就留言。有了公寓号码便可查档案;谁的房子、谁租的等等,你做得到吗?”

“没问题,我去了便可抄下号吗。我笨得居然会忘记掉。”

“你不笨,阿进,昨晚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我又说一遍伍亦诺的长途电话,鹿特丹的朋友,贝鲁特经纪人想兜售古钱。

“我真该死,”其安说,“这事情真他妈的糟——对不起,我说了粗话。”

“我听过更粗的。”我说。

“这件事你对马约翰说了?”

“是的。”

“他的反应如何?”

我告诉他马约翰的窃贼理论——万奥森先偷了古钱,第二个人到手后到贝鲁特脱手。

“有个问题,”我说,“我看不出万奥森有机会掉包。”

“我同意。”其安说。

“可是你说有人捜了他的公寓。”

“好像是,不过并不表示寻找的对象是德玛丽新,他们是在找某样东西,我吿诉过你床旁桌上的两千元原封不动。”

“你们怎么知道他的公寓被捜过?”

“万奥森的小金发女友说的,她经常在那里度周末,知道东西是怎么放的,她发誓说房间被捜索过。”

“其安,我想和她谈谈,你想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她没有被扣留作人证,可以去找她,也许能找出些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事。她名叫李道琳,电话簿上有,住在东六十六街。”

“六十六?”

“对,就在王家公寓后面,有意思吧?”

“是,”我慢慢地说,“有意思,巧合?”

“干我这一行,”他说,“应该学会不相信巧合,看你能不能查出什么。阿进,过后再谈。”

他有突然挂下电话不说再见的习惯,我并不在意。

我洗了澡,剃了腿毛,穿了衣服出去买时报和牛角面包,十点半时我打电话给李道琳,她的“喂?”声高尖气急,小女孩的声音。

我报了姓名,说我是海家的朋友,和万奥森见过几次面,希望为他的去世向她致意。

“可怕是吧?”她说,“我没遇过这么可怕的事。”

我想,对奥森也一样。

“李小姐,”我说,“海家雇我调查他家中古币失窃的案子,我想奥森一定对你提起过,我希望能见面谈谈。”

“谈什么?”她说。

这个人不很聪明。

“谈古钱失踪的事,”我耐性地说,“今天能给我几分钟吗?我答应你不会很长。”

“哦,我不知道,”她迟疑地说,“我代理人说不要和人谈话。”

“这不是报纸的访问,李小姐,完全保密。”

“我中午要去拍照,”她说了吃吃地笑,“穿三点式,我要做封面女郞。”

“好极了!”我说。

“红的,”她想了想说,“针织的。”

“三点钟如何?”我催她,“我可以去你那里。不会很久。”

“嗯……我想可以,你说你名叫什么?”她问。

我又说一遍。

“我叫李道琳。”她说。

“我知道,”我说,“三点钟见。”

吁!

我还有几小时时间,一阵冲动让我打电话给葛氏父子公司的朱何白,问可不可以请他吃中饭,他很高兴,我们约定十二点半在葛氏公司街角的健康餐馆见面。

“我请客,”我坚持,“我告诉你德玛丽新的窃案,饭钱记海家的账。”

“好。”他高兴地说。

我们吃香菇汉堡、苜蓿色拉、红萝卜汁,都很好吃,而且对健康有益。他对我说公司的事,上帝痔疮发作、杜莉萨染了绿色指甲,还有何白弄了批马克吐温信函给公司拍卖。

“何白,真棒!”我对他说,“恭喜,他们找到接替我的人了?”

“没,”他摇摇头,“我还是一个人,听那个狗屁律师华立门说要等案子破了,葛氏公司名声清白后才让你复工,他说‘暂停’你的工作——你懂得他的意思。”

“他们怎么鉴定钱币?”

“委托独立经纪人,付顾问费,上帝要付大把钱——我很高兴你知道,阿进,至少我们每周该加五十元。”

“至少,”我同意,“何白,海氏藏币计划什么时候拍卖?”

“还没,这批货‘暂停’出售,律师及保险公司各方面都认为等案子破了再处理才好,钱币存在公司保险库里。”

“我想海奇保一定不会高兴。”我说。

“不错,我了解他大吼大叫凶杀——谁能怪得了他?他目前钱币没有,钱财也没有。你知道海奇保签的标准合约,葛氏有权在接到货物后十二个月以内安排拍卖。唉,阿进,对万奥森被杀你看法如何?”

“我不知道。”

何白爱谈闲话,他倚着桌子向前倾身,“有没有听说些报上没登的事?”

“有几件,”我说,“并不重要。”

他又移近我,“我告诉你一件有价值的消息,”他放低声音说,“万奥森是所谓曼哈顿同性恋社会中人,不积极,只是偶尔参加。”

“不可能!”我说。

何白向后仰,“相信我,阿进,我知道。”

“可是他有个多年女朋友!”

“唔?很多同性恋两方面都来,据我所知,万奥森是热门货,他花起钱像没有明天一样,所以别人都能容忍他。”

我们分手后,离李道琳的约会还有一小时,我决定走去她的住所,路上可以想些事,我也要顺便去东六十五街替其安记下号码。

天气燠闷,我慢慢行走,七月正要来到,纽约正是盛夏湿气最高的季节,天空朦胧低压,太阳全是晕光,我很高兴没穿外套出来。

我回想和朱何白的午餐谈话,乔其安和马约翰虽然替我说情,但我对不能复职并不失望,也许我还可以多当几天女侦探。事实上,葛氏公司还没雇人就表示还要等我回去。

令我遗憾的是古钱拍卖无期。

何白的话使我至感兴趣的是万奥森男女兼蓄,我不知道这点对于德玛丽新窃案以及他被杀有什么意义,可是至少对万奥森的个性有新的线索。不知其安与约翰是否也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他们怕我不好意思,可笑!

我慢慢前行希望不要流汗,注意全城的节奏都已减缓,大多数男人把外衣放在手臂闲荡,连车辆速度也减缓,也许只是我的幻想;似乎出租车喇叭也低声些。

我先停在东六十五街,把王姓公寓的号码抄在小本上,然后我绕到东六十六街找到李道琳的地址,我站在路边仰望,它并非并排的住宅区。

这是幢高大玻璃钢架的新兴巨型公寓,高得直入云表。

李道琳住在四十二楼,客廊广宽,医院型的漂亮廊道,加上白色公寓门,给人一种迷阵的感觉。她亲自来开门。

“我是李道琳,”她笑着说,“你呢?”

“白梅露。”我第三次说,知道她的注意器官并不健全。

我第一印象是奇诧——她十分矮,不会超过五呎二,脚穿高跟鞋,和其安与约翰说的差不多;年轻、金发、卷发、娇小、身材丰满、皮肤嫩得几乎吹弹得破。

他们没提起的是她的天真无邪态度。

她穿着东方印花束腰的长袍,由我偶尔瞥见到的脚踝、大腿、手臂,她的身体几乎全无毛发,她根本不要剃腿毛。

她带我进入一间公寓,这使我想起以前父亲带我去一个相似地方时说的话,“就像是个妓女院。”他说。

丝绒床罩,柔软枕头,厚重的帷帐、镜子、瓷兽、装饰屛风,墙上有女子裸画,桌上有些裸女像,长毛的地毯。

我们坐在十分软的长沙发上,她无神地四望,似乎在自问置身何处,我是什么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谢谢你见我,李小姐,”我说,“你真好。”

“道琳,”她说,“人人叫我道琳,他们叫你什么?”

“阿进。”我承认。

“阿进,”她念了念,显然没想问我这绰号的来由。“好,阿进。”

“摄影如何?”我问她,“你穿红色三点式的?”

“哦!”她说,“很好玩!摄影师说我有很美的身材。他称我胸袋维纳丝。好不好?”

“很好。”我说。

“他想拍些裸照寄给花花公子——试镜,你知道。可是我的经纪人要先拿钱,什么都是以钱为先,对不对?”

“当然。”我说。

我高高地坐在她身边,低头望她;她柔软娇小而且无依无助。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看作一个受难者,她似乎无力自卫。

“关于万奥森……”我提醒她,“我来便是要问他的事。”

“可怕吧?”她迟疑地说,“真恐怖!”

“是,道琳。你认识他多久了?”

“哦……”她说,“大约五年,也许更久。”

“他对你好吗?”

“当然,”她说,“但是他是个疯子。”

“疯子?”

“我们在一起很疯狂。”

“我相信。”

“我是说我们用古柯碱,做任何事。”

“道琳,你把这些事告诉警方了?”

她努力追忆。“也许,”她说,“我记不得了。好多警察来问话。”

“你和奥森怎么认识的?”

“在一次宴会上,也许是在酒吧里。”

“你认识他之前做什么?”

“我希望做女播音员,”她说,“播音乐节目,那很有趣——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

“我爱音乐,一切音乐。你想听什么吗?我有很多音乐带。”

“谢谢你,”我说,“现在不行。那么你结识了万奥森,然后——”

“他可以说是照料我。”

“他大方吗?”

“哦,是的。马儿给我买这间公寓,让我布置。可不是很美吗?”

“很美。”我说。

“是,”她说了向四周望。“美。你想它会怎么样?公寓是他的名字,他也付管理维护费。你想他的遗嘱会留给我吗?”

“我不知道。”

“嗯,我不在乎,”她笑着说,“我现在自己也赚钱,也许可以留下这间公寓。或是再交别人……”

我悲哀得想流泪。

“道琳,”我说,“想想看会是什么人想杀他?”

“哦,不,”她立刻说,“他是个好人。疯狂,可是仁慈。”

“你爱他吗,道琳?”

“嗯……”她眼睛望向别处,“我们便是维持这种关系。”

“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他舅舅家钱币失窃的事?”

“不,”她想了一会说,“我记不得有这么回事。”

“他很有钱吗?”

“很有钱,”她高兴地笑着说,“去年冬给我买了件貂皮。我们要一起出去。”

“出去?度假?旅行?”

“不,长住。我们想住在法国河上。”

“法国河上?你是说利维耶拉吗?”

“对,不错,法国利维耶拉(法国蓝色海岸)。我们去那里生活。他对我说过,那里很棒,你可以在海边不穿胸罩。”

“你们什么时候去?”

“很快,一个月左右。”

“那是件大事,道琳。”

“唔,马儿说他得到一笔遗产,有钱的亲戚。”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要去法国的?”

“哦,我不知道。也许有几星期了。嗨,你要不要听点音乐?马儿给我买套录放机,我有些好带子。”

“下次吧,道琳。”我说了站来,“谢谢你见我。”

她也站起来解开腰带打开宽袍。她低头看自己的赤裸身体,我觉得她有种困惑的眼光。

“你看花花公子会有兴趣吗?”

我望着她一会。“我想他们会。”我对她说。

“也许我该节食。”她说。

“不,”我连忙说,“不用。”

她送我到门口。

我们是一对什么样的女人?

“再来。”她说。

我到家时,不知道为什么找出几本有插图的钱币书。我瞪着德玛丽新的照片。对大多数人来说它只是一种圆平的钱币,交易的媒介。可是伍亦诺教会我在收藏家眼中看来又是何种意义。

你想起它有多古老,它如何铸造,它的用途;嫁妆、贿赂、赎款、献金、租税、薪水、投资等等。再想想有多少古人今人接触过它?

只要谈这枚德玛丽新!是一则人类勇敢,脆弱,征服与殳双的故事。即使一枚美国一角硬币亦如此!由你口袋中拿出一枚,让你的幻想驰骋。以前是属于谁的?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这个硬币对他们重要吗?它可能代表生死之差异;很可能。

现在是德玛丽新,一枚几乎已二千五百年的金属,它影响了一连串人的命运,自花花女郞李道琳到严峻的海寄保。这是金钱的神秘,使人们移动的神秘,影响人们的未来到他们自己想象不到的境界。

我合上书仰望天花板。和李道琳的谈话令我震惊。第一,她的温柔驯顺,不假思索的信任,使我再三考虑自己的生活——我想要些什么?我将来打算如何?

思索而不得其解,我决定小睡一会。

迷糊地醒来时已经六点。我打开冷气机,窗式机器送出凉爽的空气。我进去冲澡,洗到一半电话响了,我冲了出去。马约翰。

“嗨,阿进,”他高兴地说,“你在做什么?”

“正在洗澡,”我说,“一身全是水。”

“对不起,”他说,“喜欢吃咖哩吗?”

“喜欢。”我想起中午无味的汉堡。

“好,西二十三街有家新开的墨西哥餐厅。一小时后在那里见面好吗?咖哩饭和肉卷,洋葱块和奶酪,冰冻墨西哥啤酒。你觉得如何?”

“喜欢,可是会得胃病。”我说。

他给我地址,我把澡洗完。我不知道该对马约翰和乔其安怎么说。也许他们对我也有所隐瞒,我们是竞争者。我不能把朱何白和李道琳的事全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要交换,又当别论。

墨西哥小吃馆又挤又热,满是烟味,可是也芳香扑鼻。我们在酒吧等了半小时才有座位,不过等得很值得,食物美味可口。味道辣,足够使人额头流汗。

我们吃东西时,马约翰并不浪费时间……

“告诉我,”他说,“对德玛丽新案有什么消息?”

“好,”我谨慎地说,“没什么可以醒人耳目的。我今天和李道琳谈过。”

“是吗?”他说,“怎么样?”

“没什么。她是我的竞争对手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句话,说完才觉得不好意思。

他笑咪咪地望着我,“不,阿进,她比不上你。没人比得上。道琳是个空脑袋。”

我忽然又替她辩护,“她和善,愚笨,无邪,被男人利用。”

“哦,”他说,“别来这套女性主义。李道琳是个职业娼妓,她的生活靠男人维持。如果她年老色衰,我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他说得对。

“我仍然认为她是个受难者。”

“阿进,我们都是受难者,”他耐性地说。“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万奥森很大方,给她买了那幢公寓。”

“我知道,”他说,“那家伙是那里来的钱?他父母亲死了,有点遗产。可是五年前大把大把的花钱早就花光了!我仍然在想他怎縻拿到古钱的?”

“他不可能。”我说。

约翰叹口气,“实在奇怪,”他说,“道琳还说些什么?”

交易时间到了。“没什么重要的。你那边如何?又接到勒索信了?”

“一个字都没有。我们派人注意你说的贝鲁特,不久也许会有消息。乔其安有没有告诉你东六十五街的消息?”

他在逼我,我觉得不快。

“没,”我说,“一个字也没。”我又想投个软球吊他胃口。“还有,”我悠闲地说,“你可知道万奥森是个同性恋吗?只是偶尔。”

他盯着我,“你开玩笑。”

“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耶稣,”他说,一口喝了半杯啤酒,“天,我从没想到会有这种事。阿进,你有什么想法?多笨都没关系。”

“没有,”我说,“我一样不懂。”

“好吧,吃点冰琪淋冷冷肚子。”

我们出去,夜晚仍然有白日的热气。

“我车子停在街角。”约翰说了带头走。

他不是走,似乎是跳舞过去。事实上只是我心里的印象而已,轻盈而愉快。

到他的黑车子前时,他检查一下车子。

“没丢什么,”他高兴地说,“窗子没破,没有凹下去,没有刮伤,今晚运气好。”

可是我不然。我以为会到他小屋去,在棉被垫上打滚。没有。他直接送我回家,谢谢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文雅绅士。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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