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立门律师长得很清瘦,脸孔瘦、身体瘦、声音小,连说话也文绉绉的。

我们聚集在会议室;华立门、葛史坦、杜莉萨、我,等待审判开始。律师打算解释德玛丽新遗失后的可能结果。

当我听他的长篇大论时,我猜到目前还没起诉,不过他认为海奇保要求赔偿的不是他要保的十五万,而是葛氏父子公司估计的三十五万元,因为海奇保和葛氏公司所签的拍卖合约中也是这个数目。

“自然,”华立门说,“也不可避免地,他的保险公司在本案进行时会全力赞同。钱币收据的签名者是葛氏父子公司的代表,”——他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所以在法律上本公司应当负责。葛氏公司承认收取了一件事实上没有的财物。”

我想,他再如此下去,我真会昏倒。

“调查正在进行,”他又说,“我们如果希望这件巨案满意解决,只有将作奸犯科的人绳之以法。因之在本案解决之前,我建议给白梅露小姐一次不定期的长假,停发薪水,直到这件可悲的事水落石出。这项行动,可以保护葛氏父子公司的名誉于万一。”

“使我成为一个盗贼。”我愤怒地说。

“不然,”他仍然不动感情地说下去,“这只是一时之举,以避免一些因为继续聘用你而给公司带来的谣言滥语。何况,白小姐,你已经渉及这件可悲的意外,我相信你也明了葛氏公司有必须与你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的必要。”

我看看上帝和杜莉萨,希望得到一些支持与鼓励。没有。葛史坦茫然地望着我,杜小姐则忙着检查指甲上的红蔻丹。

山穷水尽,我被炒了鱿鱼,只好回到办公室收拾咖啡杯和一些私人对象。我写了张短简留给朱何白,告诉他我的革职,这时有人敲门。我由小窗看出去,看见有人拿起警徽和一张纽约警察局刑警身分证明。我开了房门。

他和我差不多高,比较容易看进他靛蓝的有神眼睛。

“乔其安。我可以进来和你谈谈失窃的案子吗?”

“已经谈过了,”我说。“昨天,谈得很详尽。和你们的两个人。”

“我知道,我接到他们的报告。但是这案子交给我了,在我们准备一份证词给你签字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

“好吧,”我说。“来,咖啡_?我只有纸杯。”

“好,如果有糖和牛奶更好。”

我倒了咖啡,给他几包糖和奶精。

“你正好赶上,”我说,“再晚五分钟我就不在了。被炒了鱿鱼。”

“我听说了,”他说,“不算炒鱿鱼。假期。”

“没薪水!”我恨恨地说。

他耸耸肩,“大城市里常有的事。”

他是个衣衫不整的大个子,好像刚刚和衣而睡过。我猜年纪约在三十七到四十之间。脸像个绉绉的枕头,只是目光炯炯有神。笑容亲切,像是个好人。

“好,”我说,“要我说什么?”

“你看钱币包装时,还有什么人在海家公寓?”

“海奇保先生和他的秘书万奥森,他也是海先生的外甥。一个女人带我进房,我以前没见过她,像是女佣或管家。”

乔刑警拿出本小记事册,翻了几页。“管家,”他说,“黄润碧。她兄弟在酒店当门房。”

我惊讶地望着他,“你们知道得可真多,啊?”

“也许,”他说,“当时没有别人?”

“只有装甲车公司的两个守卫。他们守在外面走廊上。我只看到公寓的廊道和放钱币的图书室。在我印象里公寓非常大。”

“是的,”他说,“十一间房三间浴室。有许多人你没有看见。”

“我见过海玛萍太太和娜蒂,他们的小女儿。不过昨天没见到。”

他又看看记事本。“他们已经在了。还有他们的儿子路特和太太凡妮。最大的女儿柔丝和她丈夫明洛达。全家在一起午餐。”

“纪念日?”

“是。海太太的生日。”

“哦,天,”我绝望地说,“小偷一定扫了他们的兴。”

“强盗。”他说,“不错。海奇保把钱币放进展示箱时,他可——”

我伸手打住他,“喔,他没有放。我看的时候它已经在箱子里了。”

“那么不可能是用了什么手法?”

“绝不可能。德玛丽新在箱子里。我由玻璃盖上看见的。”

“是真的?不是赝品?”

“是真的。”

“你看见封箱?”

“是。”

“然后把箱子放进塑料盒?”

“是的。盒子周围贴上胶带。我在金库打开时,胶带还是完整的。”

“容器上标了号?十三号?”

“对。”

他忽然由日记本上抬起头,“你想是谁干的?”

我吃了一惊,“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也一样。”他说完又温暖地笑笑。

他的确是个漂亮的男人。有点像老派的法国演员,但是更可亲些。

他喝完咖啡站起来。他望着我桌上堆着的目录,书籍,毛线帽,一双雪鞋等。

“嗨!”他说。“你要搬家?把东西拿回家?”

“不错。”

“你住那里?”

“你小黑本子上没有吗?”我问。

“当然有,”他高兴地说,“西八十三街。我的车子在外面。我送你回公寓好吗?”

我警惕起来。“警察不会强暴吧?”我问。

“我不会,”他说,“我的精力不够。”

他帮我把东西搬下街放在他的褪色蓝车里,送我回去。他又帮我把东西搬进公寓。

“我有些伏特加。”我建议。

“谢了,”他说,“我可以再要杯咖啡——如果不太麻烦的话。”

“只有速溶的黑咖啡。”

“好。”他说。

朱何白早上离去后,我把他的床单毯子折了放在沙发枕头上。我知道乔其安刑警注意到了。不过他没说什么。

我泡了杯无咖啡因的咖啡。他把它吹凉一下。我父亲也常常这样。

“讲点钱币的事,”他说,“拜托。”

我先描述德玛丽新,然后把目录里的照片拿给他看。

“看上去没怎么样。”他说。

“很怎么样!”我愤愤地说,“古典希腊钱币的美丽典范。”

“为什么那么值钱?”

“稀罕。真正的博物馆珍品。还有铸造的品质。其中还有个故事,它是由希腊占领的西西里岛制成的。希腊统帅吉伦在公元前四八〇年击退来犯的迦太基人,希玛拉之战役。我想吉伦想把俘虏全都砍头或是其他惩罚——他是个大暴徒——可是他的妻子德玛丽新为迦太基人求情,吉伦对投降条件让了步。迦太基人感恩之下,给了德玛丽新一个价值一百泰伦的黄金花冠。她用它铸成了一批大钱币,十德拉克玛,并且用她的名字命名。你喜欢这个罗曼蒂克的故事吗?”

他沉思地望着我,“我以为钱币是银的。”

“是。不过并非纯银。银子铸币嫌太软,是高银成分的合金。”

“如果德玛丽新收到的是黄金礼物,为什么她铸的是银币?她为什么不把花冠熔了铸成金币?”

我笑了起来。“你真是个刑警,啊?许多钱币家也会问同样的问题。有人认为这段传说是胡说八道,有人还在寻找黄金的德玛丽新,但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只有银制的变体。”

“有多少?”

“在世上?大约一打,可能十五枚。那些世人知道的,也许私人收藏家还有而不愿让人知道。”

他摇摇头,“疯狂的生意。一个金泰伦值得多少?”

“大概六千德拉克玛。如果你要问古代希腊德拉克玛值现在多少,你会得到一百万个猜测答案。没人知道真正价值。”

他叹了口气,“我需要知道的,是这枚失踪的德玛丽新投保了十五万,葛氏父子公司估价了三十五万,不管怎么说都是大数目。”

我瞪着他。“你不以为是我偷的,啊?”

他回瞪我一眼。“我才刚开始办案,”他镇静地说。“我但愿能那么对你说。不,我不认为是你干的,但是我不能确定。目前海家家人和每个与搬运钱币有关的人都是嫌疑对象。包括你。你明了,对不对?”

“我想,”我惨恻地说,“如以它的价值说,我不会偷它。我绝不会那么做。我太爱钱币了。”

他昂首大笑起来。“真是好证据!”他说。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你现在怎么办?”我问,“你下一步是什么?”

他皱眉思忖,“我想该去见海奇保和他的秘书万奥森,听听他们对搬运的说法。”

“他们会证实我对你的说明。”

“会吗?”他忽然又接着说,“我希望你也在场。如果他们和你有不同的说法,希望你当场解释,有时证人对质是很有帮助的。”

我考虑了一下。“葛氏公司律师叫我绝不可和海家接触,不过我当时是他们的职员。现在既然停薪给假,最重要的是洗刷自己的清白,好,我和你去。”

“好,”他说,“很高兴你这么想。”

“听着,”我说,“显然我们会常常见面,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乔刑警?乔先生?”

“其安就好了。”他微笑着说。

“人们叫我‘进’,阿进。”我对他说。

“进?投篮?”

我点点头。

“好,”他说,“我喜欢看篮球。”他起立欲去。“谢谢你的咖啡。等我和海奇保、万奥森约好时间,再打电话给你,好吗?”

“好,”我说,“我随时奉陪,反正我现在没事。”

他走向门口。

“其安,”我叫他,他转回头。“你到底怎么想?德玛丽新封在箱子里怎么会被偷走?”

他咧咧嘴。

“阿进,我老头一辈子服务警察局。他对所有的花样都了如指掌,他教了我很多。大家都希望怎么由密封的箱子里偷钱币,但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是连箱子一同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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