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莉萨,”她抬头惊讶地望着我,“记住,你在葛氏父子公司的工作由我监督。”

我轻轻点头。我一见面就不喜欢她,她有一切我所没有的;娇小,曲线玲珑,衣着一尘不染,雍容华贵,相形之下令我无地可容。她肤色稍黑,黑发像羽毛般柔软,皮肤细腻,化妆明艳。我可以想象男人见她会口涎不止,不过我一看见她便觉得她是条母狗。

“你负责评鉴所有钱币,”她一边说一边用血红的爪子轻敲玻璃桌面,“有时也要去外地鉴定财物。你明白吗?”

我又点点头,像是个只会点头的中国洋娃娃。

“可惜我们地方不大,没有办法给你单独办公室。你和朱何白共一间,他负责邮票、签名,和历史文件。我得告诉你,他是同性恋。你不会感到侮辱吧?”

“一点也不。”

“好。那么你过去安顿好便开始工作。”

好小姐,我跟着她走过长长廊道,两边摆有编结的小凳,一些大理石面破裂的边桌,一些死鱼的绘画。她停在一扇装饰有洋苏木窗的橡木门前。

“这是你的办公室,”杜莉萨严谨地说:“因为你和何白要在桌上鉴定名贵的东西,所以门一定要上锁。明白吗?”

我不停地点头使我昏晕。

她重重敲门。过一会窗子打开,一双眼睛望着我们。门锁打开让我们进去。

“何白,”我的上司带着胜利的微笑说:“这是你的新同事,白梅露小姐,我相信你们会处得很好。教教她,好吧?”

她走了,门又锁上。他转向我笑着伸手。

“何白。”他说。

“阿进。”

“进?篮球还是足球?”

“篮球。”我说。

“啊。噢……欢迎进入动物园。”

他桌边有个小咖啡炉,我们一人喝了一杯。他用他自己的杯子,我则用纸杯。

“你最好把杯子带来。”他劝告道:“关于这位上司,她很会找麻烦——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她也会很危险,所以最好和她处得好点。她主管财产和评估,所以是大权在握。和上帝很有瓜葛。”

“上帝?”

“葛史坦。一切全是他的。他和他的大家庭。他是葛伊山的曾孙,公司是一八多少年建立的。你早晚会碰到他,不过你要讨好的是杜莉萨。公司里闲言闲语,说亲爱的莉萨和葛史坦之间颇不平常。我们常常在问:‘莉萨真的那么做?’”

我望望我们的办公室,比起在伍亦诺的鸽子笼里工作三年,相形之下这里真是硕大无朋。何白指出我们各有一面窗户可以俯瞰很大的通风管。每个人各有个大办公桌、松木工作枱、档案木柜、玻璃书柜。

“我的前任怎么样了?”我问。

“开除了,”何白说。他望我一下,“我不想让你泄气,阿进,我怕她是太漂亮了些。上帝对她有兴趣,杜小姐便采取行动。”

“噢——噢,”我说:“很简单,啊?”

“不错。”

“不过莉萨不用怕我。”

“她应该,”他说:“如果上帝有眼光的话。”

“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赞美的话。”我说。我们对笑一下,知道彼此可以成为好友。

葛氏父子公司是建立于一八三三年——大多数家具也一样。我们本来可能是坐落在八二街南麦迪逊大道上的高级大厦中,这地方却像是新开的时间容器;绒帷幔,第凡内的灯,罩着波纹布的维多利亚式爱情座椅,有装饰的钟,瓷器,买来而卖不出去的新潮艺术品。

办公室里开玩笑说葛氏公司中的东西除了厕所无所不卖,这当然并非属实。我承认布置与环境有点不谐调。这里全是古董,就像是在很小的安特维的博物馆里工作。

不过我喜欢葛氏父子公司。对我的新行业,我学习了不少,没有犯任何重大的过失,更令我高兴的是,我也吸引了许多原来的伍亦诺的老主顾前来参加古钱币拍卖。

我们公司自然比不上苏士比或是克里斯蒂,可是在工作上十分愉悦,尤其是朱何白和我的上锁办公室。我是微不足道的专家,而葛氏公司主要买卖是绘画、雕刻、银器、版画、珠宝、古董武器和盔甲——之类的东西。钱币与邮票只是垫底的东西,不打算在这方面牟利发财。

所以很少人来理会我们,只有镊子、量角规、放大镜和聚光灯陪我们。偶尔有参观的人进来,会以为我们两个是对疯子:何白细看张涂胶的废纸,我则在看片破铜烂铁。我们两人常常互望一眼说:

“看这水印!”

“它被剪了一角,可惜!”

“无齿邮票;非常稀罕。”

“罗马复制品。”

偶尔我们因为一些“新发现”而感到兴奋;何白会叫我去他工作枱看张伪制得可以乱真的赫曼·梅维尔的签名,我会叫他到我旁边来欣赏公元前四二〇年的一枚独特的十元硬币,一面是展翅的老鹰,另一面是螃蟹。

我们就像是两个很年轻的博古之士;我们对过去都有满怀热心,而且互相尊敬,那使我们的工作益加愉悦。有时我们共出晚餐——并不常常,何白的同住爱人极为妒嫉,怀疑他有与异性恋爱的倾向。其实他没有。

何白是个金发、个子不大的男孩,有种柔和的风度和幽默感。他衣着漂亮,常常给我一些衣服的忠告,希望使我不会像根电线杆。我知道我们两人会相处极好,因为世人视我们为疯狂。当然,只是观点不同而已。我们有相同的评鉴职业——可是我们的友谊是真实的。

我在葛氏公司工作了两年多,有个早晨——四月底,风雨交加的日子——杜莉萨叫我去她办公室。她衣着漂亮,满身芬芳,我有如进入了温室花园。

我听何白的话,和亲爱的莉萨保持淡如水的职业关系。我们互相敬而远之,彼此尊重,如果有时她说些重话,我解释为她受了太重的工作压力。她从不以我的身高开玩笑,可是她有种特别的眼光——由我的脚一直向上移,有如在打量圣母峯——这点使我极为不快。

“你认识一个叫海奇保的人?”她问。

“海奇保?不,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像利刃般望我一眼,“他拥有一批非常巨量高价的钱币。几乎有五百件,价值二百万。我奇怪你会没听说过他。”

“杜小姐,”我忍耐地说:“无人知道世上最大钱币收藏家们的大名。为了安全起见,他们经由经纪人,律师,或职业钱币商替他们买卖。任何地方或拍卖市场上都听不见他们的姓名,有时行业里只知道一些绰号。例如‘朱达斯’,是沙特阿拉伯的酋长,没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名叫‘波士顿女士’的女人据说是国内最杰出的钱币收藏家。‘达拉斯人’又是一个。如果你拥有袖珍的巨资财产——两百万元的钱币可以放在小信封里带来带去——当然不希望公开你的姓名住址。”

“他们为什么不收进银行保险箱?”

我惊讶地望着她,“因为他们时刻想看见、想摸到它们。大多数在钱币上投资的人并不想赚钱。他们迷恋的是它的美,它的历史,它的铸造传奇。”

她做个手势,表示我的话毫不重要。“海奇保,”她又说,“他想整批卖出去。他一定问过苏士比和克里斯蒂或其他商人。我有一份他的保险清单。请你非常仔细地硏究,再把你的意见告诉我,看它是否可以进入拍卖市场,或是由我们立刻买下。”

“杜小姐,没有实际检查那些钱币,我无法提出意见。保险清单也可能并不准确,钱币市场的价值变化很大。”

“那么安排去看看,”她说:“他住在曼哈顿,应该并不困难。这些——交给你,希望一星期内接到你的报告。”

她拿了本卷宗给我。我接过想笑笑,不知该不该行礼辞退。我走出去。

“下星期五!”她在后面喊。

何白这时正在维州,评估一位富翁遗留给继承人的一批邮票。葛氏公司也接受不寄卖,光只是提供鉴定的服务。

这天早上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我倒了杯黑咖啡——用我上面印有“接受陌生人糖果”的咖啡杯——开始阅读海奇保钱币清单。

在我们这行有收藏家与积聚家两种。前者有眼光、有好恶,他们对收藏的对象有丰富的知识,他们只买下喜爱的东西。积聚家则是贪婪的瘾君子,他无所不买,不论是珍品或凡物,他们只关心目录上的价格,这些东西当他们要售出时,常常会大量贬值。

我看了清单,发现海奇保是个十分挑剔的收藏家。他清单中有些珍品,保险公司在四年前的估价,即使在今日古董业不景气情况下也绝不会贬值。

收藏中最珍贵的是件真正博物馆古董;公元前四七〇年十德拉克玛(古代希腊币制单位)银币。它极负盛名,是希腊钱币中最古典的,人称“德玛丽新”。清单上说它情况“极佳”。我参考我的资料,发现最近相同的“德玛丽新”的成交价格约在二十五万美元之谱。保险公司的保额只有十五万。我觉得葛氏公司在拍卖时可以卖到三十五万元。

我读过写给葛氏父子公司的信,拿起电话打给海奇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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